第二天一整天，吴良友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上午开了两个会，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两件事——晚上的“老地方”之约，还有肖艳那条让他心神不宁的短信：“良友，我在省城租的房子，这个月房租该交了。”
房租，其实是生活费。
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每月八千块，他出了一大半，通过朋友公司的账走的。
但做再隐蔽，心里也虚。
散会后，他让林少虎安排人送现金过去。林少虎跟了他这么多年，办这种事妥帖，从不问为什么。
昨晚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，到底是肖艳还是沈红？肖艳说是她，但语气不太对劲，声音发紧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还有那条彩信——黑川乡夜里偷采的照片，是谁发的？
老地方——到底是哪里？他和沈红在省城见过几次面，都是在香格里拉。
但在梓灵，他们从未单独见过。
如果说梓灵有什么“老地方”，那只能是城东的翠屏湖。
湖边有个茶庄名叫“听雨轩”，老板嘴严。
吴良友和肖艳也在那里见过几次面，都是晚上从后门进，从没被人撞见过。
下午下班前，王鹊来了电话。
“吴局，肖艳的履历查到了。今年三十四岁，学播音主持的，毕业后在省电视台干了两年见习记者，后来回杨柳镇当服务员，获得全省旅游形象小姐亚军后，调到市旅游局当讲解员，去年调到市招商局。”
“她和国土项目有过交集吗？”
“有。三年前市里搞过一个‘旅游小镇’项目，选址在黑川乡，肖艳参与过前期宣传。土地手续是王二雄经手的。项目后来黄了，因为占用基本农田被省厅叫停了。另外，肖艳和王二雄关系不一般，有人说她能调到市招商局，王二雄出了力。而且——有人说她在市里有人，不是一般的关系。”
吴良友握紧手机。
市里有人。
那个人，会不会就是他？还是说，肖艳还有别的男人？
“继续查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七点，吴良友给肖艳发短信说今晚有事。
肖艳回复“好的，你注意身体”，简短客气，不像平时腻歪。
七点半，他独自开车往城东去。
听雨轩茶庄就在翠屏湖边，青砖灰瓦，门口挂着红灯笼。
老板陈姐四十多岁，嘴特别严。
停车场里有几辆车，其中一辆黑色奥迪A6牌照是省城的，他觉得眼熟。
陈姐迎上来，说下午有位姓沈的女士订了二楼的雅间。
姓沈。
吴良友心跳加快，独自上楼等。
等了约十分钟，门被推开。
进来的不是沈红，是一个穿白衬衫黑长裤的短发女人，戴无框眼镜，三十出头，干练利落。
“吴局长您好，我是省纪委的苏静。”
吴良友愣住了。
苏静——不是鼎盛集团总经理韩江的特助吗？他在省城酒会上见过她一次，后来王鹊查过她的背景，说是韩江的特别助理，两人关系暧昧。怎么成了省纪委的人？
“苏处长？”
“吴局长果然消息灵通。”苏静笑了笑，关上门坐下。
“沈红呢？约我来这里，是她的意思？”
“沈红让我转告您，她暂时不方便露面。但她的话都是真的。”
“她到底是谁？”
“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。但她对您没有恶意。”
吴良友冷笑。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露的人，说在帮他？
苏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：“关于温毅的。”
吴良友翻开。
第一页是银行转账记录，收款方是温毅的亲戚，付款方是一家境外公司，金额二十万，附言“咨询费”。
第二页是温毅和刀宏伟的通话记录。第三页是两人在茶楼喝茶的照片。
“温书记的问题，省纪委已经掌握了。
他收了黑石的钱，二十万，足以让他下台。”
“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们需要您的配合。”苏静盯着他，“温毅是您的老领导，对您有恩。但他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，随时可能咬人。如果您不主动配合，到时候谁也救不了您。”
吴良友沉默了。
没有温毅就没有他的今天。
但温毅确实收了黑石的钱。
“您想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温毅再找您谈话时，把这个带上。”
苏静拿出一个录音笔，“我们需要他亲口承认收钱的事。”
吴良友盯着那支录音笔，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苏静笑了笑，笑容没有温度：“吴局长，您拒绝不了。刀宏伟送您的表，您收了吧？二十万现金，您也收了吧？还有您儿子在省城一中的‘借读名额’——您以为是谁安排的？”
吴良友后背发凉。
“还有，肖艳在省城租的那套房子，您通过宏达公司的账走的，对不对？马跃东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的手猛地握紧。
马跃东做事谨慎，每一笔钱都有记录。
如果账本上真记了那些钱，就是铁证。
“苏处长，您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不是我想怎么样，是您想怎么样。”
苏静收起笑容，“您贪财、好色、投机钻营——这些毛病迟早会把您害了。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您戴罪立功。您要不要抓住？”
吴良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窗外湖面泛起涟漪，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。
他想起了肖艳，想起她说“良友，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男人”时的眼神。
又想起了王菊花，想起她说的“我只图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”。
“好，我配合。但我有条件。第一，我的问题组织上要宽大处理。第二，我的家人不能受牵连。第三，我要知道沈红到底是谁。”
苏静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同情：“沈红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您。至于您的条件，只要配合得好，组织上会考虑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现在。”苏静拿出一个加密手机推过来，“只能联系我和马厅。您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，重要的事不要在您的手机上聊。”
吴良友拿起录音笔掂了掂，很轻。
又拿起加密手机，通讯录里只有两个联系人——“老马”和“苏”。
“苏处长，昨天傍晚我在县城老街路口看到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。是沈红吗？她来梓灵了？”
苏静眼神闪烁：“吴局长，有些事您知道得越少越好。您现在的任务是配合我们调查温毅。”
她站起来握手告别，手很凉。
苏静走后，吴良友独自坐了很久。
他把录音笔和加密手机收进西装内袋。
录音笔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他想起苏静说的“您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”。
被谁？温毅的人？韩江的人？还是纪委的人？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看到。
他拿起私人手机翻到和肖艳的聊天记录——三年来几百条消息，有文字有语音有照片。
随便截几张图就能毁了他的家庭和事业。
他应该删掉，但删了也没用，如果真被监听了，那些消息早就被备份了。
他站起来走出雅间。
陈姐说那位女士已经付过茶钱了。
苏静付的？还是沈红付的？
夜风很凉。
月亮很圆但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，像是要起风了。
手机震动，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：“吴局长，茶好喝吗？老地方见，下次换我请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吴良友知道是谁——沈红。
她也在茶庄里？在他不知道的某个角落看着他？
他回复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等了很久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条：“温毅的事我会配合。但我要知道，你是谁的人。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回到家，王菊花还没睡。
她帮他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，说：“良友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以前你回来还会跟我说说局里的事，现在什么都不说了。”
“局里的事说了你也不懂。别瞎想，早点睡吧。”
洗完澡，吴良友走进书房，从内袋里拿出录音笔和加密手机。
录音笔很小巧，只有一个按钮。
加密手机他关掉机放在抽屉里。
然后他拿出私人手机，给肖艳发短信：“最近不要联系我。等我找你。”
肖艳很快回复：“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没事。听话。”
“好的。你小心。”
吴良友删掉这两条短信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窗外夜色正浓，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他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县城，灯火通明，车流如织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而他，正在和这些秘密赛跑。
他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而他，已经做好了准备。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，他都要闯过去。
因为他是吴良友，因为他的身后，有需要他保护的家。
他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