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收工后，十六座铁炉只留了三座。
普通会员离开主院。值夜人员锁好仓库，把登记册送进账房。整个过程与前几天相同，没人因炉主单独邀请三名外来者而围观。
这让瑟玉更在意。
炉主从早到晚都没露过面，临时工却能认出他的铁面具。
会员对他有敬意，也不怎么议论他的身份。
真正稳固的管理方式，从来不靠天天站出来讲话。
瑟玉最后还是去了，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调查的。
不过阿尔谢和蕾娜丝死活都要来一起。
瑟玉跟在炉主后面，阿尔谢走在左侧，蕾娜丝落后半步。三人进入后院前，各自摸了一下银环。
银环没有发热。
门边的六名会员收起短杖，让开通道。
没人搜身，也没人要求上交武器。
蕾娜丝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看起来对炉主很放心。”
“也可以理解成，他们认为没人能从里面出来闹事。”
“您还要进去？”
“我又不怕。”瑟玉已做好万全准备，提前联系了夏提雅，要是出现什么问题，传送门一开，把两人带走。
自己就可以无顾虑的行动了。
“如果门关上，我会先护送您离开。”
瑟玉回头看她。
“你总这么说，我都快以为自己真需要保护了。”
“这是工作。”
“哈哈。”
“那行。你继续保护吧。”
蕾娜丝拉了拉斗篷，没有再开口。
阿尔谢跟在旁边，低头碰了碰自己的银环。
老师遇到危险都是那么从从容容。
她原本压在胸口的气散了点。
在阿玛提拉斯身边永远都是那么有安全感。
附魔室修在地下。
入口有两道铁门。第一道门后放着隔热服、皮手套和装水的木桶。
第二道门需要炉主将整条手臂伸进一处圆孔，机关才会开启。
门内没有法师常用的工作台。
墙边堆着今天打造好的农具。
两百多把锄头、长镰和伐木斧按编号摆放，刃口还没出现附魔反应。
房间中央是一座封闭铁炉。
炉身分成六面，每面刻着一只手。
火光从通风孔内透出，温度并不高。
瑟玉靠近两步，银环开始发热。
蕾娜丝握住枪杆。
阿尔谢取出法杖。她的绿眼盯着铁炉内部，呼吸停了一拍。
看破魔眼能确认魔力系施法者所能达到的最高位阶。
她在帝国魔法学院时用过很多次。
大部分学生只有第一阶位，讲师能达到第二阶位，几位名声在外的魔法师能到第三阶位。
面前这座炉子里，魔力浓度很高。
这并不是探测失败。
她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术式，数量超出魔眼能整理的范围。
再看下去，眼眶传来酸痛，视野也开始重叠。
阿尔谢闭上右眼，扶住墙。
瑟玉挡在她和铁炉之间。
“别看了，你现在还做不到一次性看那么多。”瑟玉扶了阿尔谢一把。
阿尔谢摇头。
“抱歉，老师，我本来想帮忙的。”
炉主把铁牌插进炉身下方。
六只金属手同时转向，分别抓住一件农具。
锄头被送入炉膛，过了十息又从另一侧吐出。
刃面多出附魔纹路。
第一件完成后，其他金属手开始工作。
没有吟唱，没有卷轴。炉子每十息处理六件成品，速度比帝国魔法学院的附魔工坊快上数十倍。
瑟玉走到出料口，接住一把镰刀。
锐利、耐磨、追加伤害。
三项附魔同时存在。
材料没变，成品内部也没加入魔法媒介。
所有消耗都由炉子承担。
这台设备若能搬回圣域，机兵武装的问题能少一半。
瑟玉原本还打算活捉炉主，现在又多了一项，炉子也得带走。
麻烦在于对方主动请他进来。
炉主取下铁面具。
面具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皮肤、眉毛和胡须全有，脖子侧面还能看见血管。
阿尔谢的魔眼落到他身上。
依旧数不出来。
“这张脸是谁的？”瑟玉问。
炉主摸了摸下巴。
“帝国南部的一名铁匠。他死于矿井事故，家人也领到了抚恤金。”
“借脸之前问过本人吗？”
“尸体不会回应，不过我想他会乐意接受这荣耀。”
“你还挺会挑合法说法。”瑟玉冷笑。
“在人类的国家生活过一段时间。法律教会了我很多。”
蕾娜丝将长枪从布套里抽出。
“你属于什么种族？”
炉主把面具放到桌上。
“这个问题由阿玛提拉斯阁下回答更合适。”
瑟玉将镰刀放回成品架。
“恶魔吗？”
阿尔谢朝他靠近两步。
蕾娜丝移到三人前方，枪头对准炉主。
“铁炉工坊的会员清楚吗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他们接受的赐福来自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些工具也由你处理。”
“是。”
“目的？”
炉主走到铁炉旁，检查新一批成品。
“我也只是听命行事。”
“你在收买帝国人。”蕾娜丝的眼神冷凛了下来。
“工坊不要求成员放弃国籍。”
“边境有魔物。普通农民需要保护。”
“我们遵守帝国法律，也按时缴税，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吧，帝国三番五次带人来调查，对我们组织未免也太不信任了吧，甚至这次还把您请来了。”炉主重新戴上面具，看向了瑟玉。
而几句问话走下来，蕾娜丝没能抓到能直接动手的理由。
炉主做的事情确实有问题。
可把每一件事拆开，全部符合帝国现有法令。
他还主动承担了救济、生产和边境防卫。
帝国若公开处置工坊，七千名会员会先失去工作。
蕾娜丝没有收枪。
“你拿什么维持这些附魔？”
“纳萨力克提供的魔力。”
阿尔谢的法杖碰到了地面，震惊了。
瑟玉抬手按下蕾娜丝的枪杆。
“啧，本来还以为可以找到靠谱工匠的，没想到是大坟墓的人。迪米乌哥斯让你来的？”
炉主向他行礼。
“迪米乌哥斯大人负责安排计划。我等服从安兹·乌尔·恭大人。”
“安兹最近挺忙，还有时间管锄头？”
“至尊无需亲自过问每一件工具。”
“那就是迪米乌哥斯自己出的主意。”
炉主没有否认。
瑟玉看向那座六面铁炉。
先处理当地官员解决不了的问题，再用低价道具和复生手段吸收成员。组织表面遵守法律，内部采用分组制度。成员不需要接触幕后人员，只需完成每月任务。
铁炉工坊负责武器和工匠。
这套安排不像普通传教。它在搭一张跨国的人口与物资网。
纳萨力克没必要缺这些东西。
迪米乌哥斯真正要找的，多半是能藏在各国底层，又不受贵族控制的执行人员。等网络成形，一纸任务便能让数万人同时行动。
当地人类成员做善事是真。
设立组织的人想做什么，是另一份账。
”我记得我有警告过你们了吧？要是再对人类国家做什么，我会亲自为纳扎力克献上大礼的。“ 瑟玉问。
炉主从铁炉下方抽出一张金属薄板。
板面有两个发光标记。
“迪米乌哥斯大人判断，您会主动调查铁炉工坊。”
“所以皇帝找我也在计划里？”
“皇帝陛下没有受到控制。工坊扩张以后，他会寻求外援。帝国境内有能力调查此事的人不多。”
“福鲁达呢？”
“福鲁达大人另有任务，而且他也处理不了这些事。”
瑟玉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。
吉尔克尼弗派来的使者、工坊故意摆在明面上的附魔农具、连普通铁匠都能拿出来的魔法锤。
这些线索太多了。
对方根本没打算把工坊藏起来。
炉主等的就是皇帝派人调查。
瑟玉亲自到场，反而正合迪米乌哥斯的安排。
“你既然知道了，那我就直接点。”瑟玉体内魔力已经蠢蠢欲动了。
“迪米乌斯大人本无意争斗，您也看到了，我们对帝国做出的贡献，为什么还要对我们抱有偏见？”炉主声音低沉。
“并没有偏见，只是我单纯不相信善恶值为负数的恶魔罢了。”瑟玉的立场并没有出现任何动摇。
善恶值都-500了，瑟玉实在想不出迪米乌斯会想做好事。
真是遗憾啊，无法完成任务，属下只能以死谢罪了。“炉主叹息一声。
人类外皮从颈部开始脱落。
肩背向两侧展开，黑色翅膀穿破衣物。覆盖身体的铠甲从皮肤下推出，右手多出一把燃着地狱火的大剑。
这是，战军恶魔。
蕾娜丝退到瑟玉身边，本能的紧张了起来。
她握枪的动作还稳，掌心已经磨破。
单从力量判断，这头恶魔远在帝国四骑士之上。
蕾娜丝往前半步，继续挡在瑟玉身侧。
炉主举起大剑。
“抱歉了，我不能让信徒知道的身份。”
四周有六条魔力管线，同时亮起。
两道铁门自动落锁。
依稀可以听见外面的骚乱，还有一些沉闷的敲门声。
“炉主大人，里面发生什么了！为什么突然锁门了！您可不要出事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