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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以后晨光每天早晨去看芦花的时候,都会特意多走几步,到枇杷树底下站一站。枇杷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,一片一片地落,最后落得只剩几片顶梢的叶子还挂着,光秃秃的枝桠伸到天上去,像一双瘦嶙嶙的手。树底下堆了一小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地响,一股枯涩的香味就漫上来。

有一天早晨,他正要往枇杷树那边走,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。那声音不是王飞的,也不是丽媚的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粗着嗓门喊:“这儿还有人住?”

晨光愣了一下,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窝棚门口往外探了探头,看见院子里站了三个人,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,腰里别着家伙。为首的那个男人脸膛黑黑的,下巴上有一道疤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举着对着窝棚比量。旁边两个人一个扛着铁锹,一个背着手站着,四下里看,目光落在向日葵干枯的花秆上,又落在芦花的圈上。

王飞从灶台边迎了出来,手里还端着半碗粥,看见那三个人,脚步顿了顿,然后把粥碗搁在窗台上,走上前去。

“几位,有什么事?”

那个刀疤脸男人把纸翻了个面,指着上面一行字说:“我们是衡阳县土改工作队的,这地方划了片,要重新分配土地和房屋。你家这窝棚占的是公地,得迁出去。”

王飞脸上没什么表情,站着没动,说:“我们在这儿住了两年了,窝棚是我自己搭的,地也是荒着的,没人管过。”

刀疤脸笑了一声,把纸折了塞回口袋里,说:“以前没人管,现在有人管了。这方圆几里的山头荒地,都要统一规划。你要是没地方去,工作队可以给你安排一处临时安置点,在镇子东边的旧祠堂里,挤一挤总能住下。”

王飞没有说话,站在那儿像一根栽进土里的桩子。刀疤脸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动,又补了一句:“这事不是跟你商量,是通知。三天之内,把东西收拾好搬走。”

说完他朝旁边两个人挥了一下手,三个人转身走了。背影沿着小路一路往下,拐过山脚就不见了。

晨光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早上给芦花撒米用的小瓢。他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上不来下不去。他走到王飞身边,仰头看他,王飞没低头,眼睛看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,目光平平的,看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
过了好一会儿,王飞才转身回灶台边,端起那半碗已经凉了的粥,几口喝完了,碗扣在桌上。他抹了一把嘴,说:“吃饭,吃完饭再说。”

那一整天家里都安安静静的。丽媚坐在小凳子上择菜,择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掐掉黄叶子,掐完了又把好的菜叶子一瓣一瓣地掰开,像是怕漏了哪一片没洗干净。王飞坐在门槛上抽烟,抽了一根又一根,烟蒂在脚边排了一溜。

晨光蹲在芦花圈边,把手伸进围栏里,芦花凑过来啄他的手指,轻轻地啄一下,又一下,不疼,痒痒的。他小声跟芦花说:“芦花,我们可能要搬家了,你怕不怕?”芦花歪着头看他,咯咯叫了一声,然后低头啄地上的米,好像什么也没听懂。

第二天清早王飞就出门了,走之前跟丽媚说去镇上问问情况,看看那个旧祠堂什么样。他走了以后,丽媚开始收拾东西,把被褥叠好捆成卷,把碗筷裹进一块包袱皮里,又把灶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擦干净,码进一个木箱子里。晨光在旁边看着她忙活,看她把一个陶碗拿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来,来来回回好几趟,最后那个碗还是搁在原处,没有动。

“妈,我们不搬行不行?”晨光问。

丽媚停了一下,把一块抹布叠了叠搭在水盆边上,转过头来看他,说:“你爸去看了,要是那个祠堂能住,就搬过去。这儿是公家的地,人家说了算。”

晨光低下头,用脚尖碾地上的泥。泥巴被碾得平平的,光溜溜的,映着他的脸,模糊的一团影子。他蹲下来,伸手在那片光滑的泥地上画了一道,画了一道又一道,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。他画完了抬头看丽媚,说:“那芦花怎么办,能带走吗?”

丽媚说:“能带,把它装在篮子里提着走。”

晨光听了点点头,又低头看那个泥地上的圈,拿手指顺着圈沿描了一遍,描完以后手放在圈中间,像是把什么东西按在了里面。

傍晚王飞回来了,天都擦黑了,他从山脚那条小路走上来,影子拖得长长的,被夕阳拉成了一根细条。他进了院子先没进屋,在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一截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点上,吸了一口才进屋。

丽媚在灶台边热着一碗剩粥,看见他进来,把粥端到桌上。王飞坐下喝了口粥,说:“祠堂我去看了,一间大屋子,隔成几间,一间住一户。东边靠墙那一间空着,不大,住咱们三口人将将够。”

他说完顿了顿,看了一眼丽媚的肚子,又说:“要是添一口,就挤了。”

丽媚没吭声,低着头擦灶台,擦了两下把抹布扔进水盆里,水花溅出来几点落在地上。

晨光坐在自己的小铺上,抱着膝盖,听他们说话,没插嘴。他看着王飞的侧脸,看他喝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,碗沿映着油灯的光,一圈暖黄色的亮边。他忽然说:“爸,那个祠堂有没有院子?”

王飞回过头看他,说:“有个天井,不大,铺着青石板。”

“那芦花能养在天井里吗?”

王飞想了想,说:“天井是公用的,好几家人都要走,养鸡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
晨光没再问了。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额头抵着膝头,凉凉的粗布贴着他的皮肤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扑通扑通的,一下一下,从膝盖传回耳朵里,闷闷的。

那天夜里晨光没睡踏实。月光从顶棚的缝里漏下来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有风从板壁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气,沿着他的脊背一路往下,凉得他缩了缩脖子。他侧身躺着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眼睛睁着看顶棚上那一条条的月光,看它们像水一样在木板上晃,晃着晃着就成了梦里那条河的样子。

第三天早上,王飞没有催着搬。他吃过早饭后扛着锄头出了门,说是去山脚那块地里把剩下的红薯刨了带回来。晨光一个人留在院子里,蹲在芦花的圈前,手从围栏缝里伸进去,摸着芦花背上的毛。芦花的毛软软的、茸茸的,摸上去温热,像刚晒过的棉絮。芦花蹲着没动,让他摸了好一会儿,后来慢慢把头伸过来,蹭了蹭他的手背。

晨光心里一阵发酸。他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一圈,把每一棵向日葵的花秆都摸了一遍。那些花秆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表面裂着细纹,一碰就掉下一层干皮。他摸完花秆又去摸枇杷树,树皮粗糙,疙疙瘩瘩的,有一块树皮翘起来,他抠了一下,没抠动。他又走到窝棚后面去,那个窝棚和柴垛之间的夹缝还在,芦花当初蹲过的地方草都踩平了,地上有一片浅浅的凹坑,圆圆的,刚好是一只鸡蹲过的形状。

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,看那个凹坑里积着的碎草屑和几粒干瘪的米粒,伸手把米粒拨了拨,又拨了拨,最后把那个坑用手掌抹平了。

中午王飞从地里回来了,扛着半筐红薯,筐子上还沾着湿泥。他把筐卸在柴垛边上,拍了拍手,进屋里喝了碗水。丽媚已经把东西都归整好了,被褥卷了三卷,木箱子一个,包袱三个,还有锅碗瓢盆一摞,都码在灶台边上。

王飞看了看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丽媚,说:“下午走吧,趁天还亮,走过去要一个多时辰。”

丽媚点点头,把最后一样东西——那只陶碗——拿起来看了看,翻了翻底,然后也放进了木箱里。

晨光跑到灶台边,把那个小竹篮拿下来。竹篮是丽媚平日里装鸡蛋用的,浅浅的,筐底铺着一层稻草。他往里面又垫了两把软草,拍了拍实,然后提着篮子走到芦花的圈前。芦花正在架子上蹲着,看见他来了,主动跳了下来,走到围栏边,伸着脖子往外看。

晨光把竹篮放在地上,蹲下来,把圈门拉开,伸手进去抱芦花。芦花这次没躲,乖乖地让他抱了起来。它比刚来的时候重了不少,沉甸甸的,身子暖暖的,在晨光怀里挣了一下就不挣了。晨光把它轻轻放进竹篮里,芦花蹲下去,在草窝里缩了缩,转了半个圈,安安稳稳地卧了下来。

晨光提着篮子站起来,篮子比他预想的重。他换了一只手提,另一只手扶着篮沿,芦花在篮子里咕咕叫了两声,声音闷闷的,像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。

王飞背上挑了一担东西,一头是被褥卷,一头是木箱子。丽媚也背了一个包袱,手里还提着一摞叠好的锅。晨光提着芦花跟在后面,三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,走出十几步,晨光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。

窝棚在午后的光里还是老样子,枇杷树的秃枝伸着,向日葵的干秆立着,芦花的圈空着,门敞着,圈里地上洒了一地的碎米粒,白花花的在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那排向日葵立在风里,一动也不动,花瓣早就落光了,只剩下光溜溜的花盘垂着头,像一个个睡着了没醒过来的脸。

王飞在前面走着,没回头。丽媚走了几步也停了,顺着晨光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说走吧。

晨光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芦花,芦花也在看他,黑黑的眼睛亮亮的,隔着一层竹条,一人一鸡对望着。晨光把它往上托了托,重新提稳了,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小路拐了几个弯,从山脚绕到了平地上,路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水田。水田里稻子早就割了,只剩下齐整的稻茬立在泥水里,一行一行排得很远。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,被风吹得伏在地上,贴成一片。远处的村子露出灰瓦的屋顶,有几缕白烟从某个屋顶升上来,直直的,在风里微微斜着。
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了。青石板的路面从脚下一直铺到街口,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卸了,有人在门口坐着晒太阳,一个老头儿靠在墙根打盹,拐杖横在膝盖上,脸朝着太阳,歪着嘴呼噜呼噜地打着鼾。

王飞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,巷子窄窄的,两边的墙高高的,青砖墙面上长着一层墨绿的苔藓。走了大约百十步,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敞着,门槛高高的,跨过去是一个小天井,青石板铺地,四面的屋檐把天井框成一个小小的方形,像一方印子。

天井里站着两个人,一个老头儿在往绳上晾衣裳,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井台边洗菜。看见他们进来,晾衣裳的老头儿把湿衣裳举到一半停住了,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晾衣裳,把一件一件衣裳抻平了搭上绳子。

王飞往东边走过去,东边的墙上开着一扇小门,推开门是一间屋子,不大,一丈见方,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靠天井的那面墙上,窗棂是木头的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屋角有一张木板床,靠墙搁着,床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。另一边墙角空着,地上有一小摊水渍,像是从墙上渗下来的,乌乌的印子。

王飞把挑子卸下来,把被褥卷和木箱放在床板上,转身看了一眼丽媚,说:“先把东西归置归置,我去跟队上的人说一声,办个手续。”

丽媚把包袱放到床板上,打开来,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在床头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,把衣裳抚平了再叠,叠好了码成一摞,又用手掌把最上面那一件再压一压。晨光把竹篮放在墙角,芦花在篮子里站起来,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,然后蹲下去,缩着脖子,咕咕地叫了两声。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着,听起来格外空旷。

晨光走到窗前,踮起脚往外看。窗户对着天井,天井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着,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。那个洗菜的年轻女人还在洗,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,在水里涮了又涮。晾衣裳的老头儿晾完了,提了空木盆往西边的屋走,经过晨光的窗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晨光跟他对视了一下,那老头儿什么也没说,脚步不停走了过去。

晨光从窗台前退回来,走到墙角蹲下来,把一只手伸进竹篮里,摸着芦花的背。芦花缩着脖子,一动不动,背上的毛比上午更紧了一些,整个鸡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。

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砖上画了一条长方形的亮带,亮带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,慢悠悠的,像一小群看不见的虫子在天上飘。晨光坐在床沿上,看着那条亮带从地砖上一点点爬到了墙上,又从墙上爬到了屋顶,颜色从白变黄,再从黄变成橙,最后慢慢淡了,没了。

天暗下来的时候王飞回来了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把手里的两张纸折好揣进口袋,然后摸黑走到床板边坐下来,一声不响地点了根烟。烟头的红点在一明一灭的,映着他的脸忽亮忽暗。

丽媚在黑暗里问他,办好了?

王飞嗯了一声,说办了,队上给登了记,从下个月开始算户头,按月领粮票。

他顿了一下又说:“工作队那个刀疤脸姓周,说祠堂旁边那个柴房空着,问我们要不要,可以拿来养鸡。”

晨光原本缩在被窝里快要睡着了,听见这句话一下子睁开了眼。他坐起来,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问:“真的?芦花能养?”

王飞把烟头摁灭了,在黑暗里说:“能养,明天我去收拾收拾,搭个架子。”

晨光躺回去,被子蒙到下巴底下,眼睛睁着,看着看不见的天花板。他听见芦花在墙角咕了一声,很轻,像梦话。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,跟芦花说,听见没有,你有新房子了。

第二天晨光醒得很早。窗外的天还黑着,天井里安安静静的,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露水,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。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走到墙角去看芦花。芦花蹲在竹篮里,头缩在翅膀下,还没醒。他没有惊动它,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走出去。

天井里一个人也没有。他站在青石板上,仰头看四面屋檐围出来的那一小方天空。天空是淡青色的,有一片薄薄的云从屋檐上方飘过去,又一片,再一片,像一条浅浅的河在天上流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两只脚在石板上来回换了换,石板凉凉的,透过鞋底传上来,清爽得很。

他忽然听见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,从墙那边传过来。他循着声音走过去,绕到西边的柴房后面,看见一只芦花鸡蹲在墙根下,脖子一伸一缩的,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,警惕地看着他。

他愣住了,蹲下来,大气不敢出。那只鸡也瞪着他,咯咯地叫了两声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晨光蹲在那儿,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鸡的脚边——两个蛋,一个滚在草堆里,壳上沾着一小片草叶子,另一个挨着墙脚,圆滚滚的,白中透着一点淡粉。
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先把草堆里那个捡起来。蛋握在手心里,温温的,暖乎乎的,像一小团刚捏好的泥。

他把另一个也捡起来,两只手各握一个蛋,站起来往回跑。跑到灶台边,把蛋轻轻放在木案上,然后跑进屋里喊丽媚。

丽媚正在叠被子,听见他喊,转过脸来。晨光喘着气站在门口,说,鸡下了两个蛋,在柴房后面,我捡回来了,放在灶台上。

丽媚愣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被子,走到灶台边,看见那两个蛋,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嘴角弯了一下,说:“又是芦花?”

晨光摇摇头,说:“不是,是一只新的,身上也有花纹,比芦花瘦一点。”

他跑到墙角,把竹篮里的芦花抱出来,举到丽媚面前,说:“芦花在这儿呢,没跑。那个是另一只鸡,不知道是谁家的。”

丽媚接过芦花,放在膝盖上摸了两把,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山上野的,也可能是谁家跑丢的。既然它来了,能下蛋,留着养吧。多一只也是养。”

晨光把芦花放回篮子里,转身跑到门口,靠着门框往外看。柴房的墙根下,那只鸡已经走了,只留下草堆上两个蛋印子,浅浅的凹坑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,天井上方的那片云已经飘远了,天空亮了起来,澄澄的蓝,像一块新洗过的布铺在头顶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还沾着蛋壳上那点暖暖的余温,在两手掌心之间弥散着,淡淡的,像一小团看不见的热气。

他朝天空笑了一下,也没人看见,自己知道就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