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机没开,收音机也没开,屋里安安静静。
酒盅又满了。
胡爸端着酒盅,望着对面那两副空碗筷,愣了会儿。
端起来,对着空气举了举,自言自语:“过年好。”
声音闷闷的,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一圈,没人应。
往年除夕,灯火温柔,饭菜温热,妻女绕身,笑语满堂,皆是圆满热闹。
今年孤身在外,无人伴酒,无人闲谈,无人灯下相守,冷清得心头发涩。
窗外风呜呜地吹,把对面飘来的笑声都吹散了。
午夜十二点一到,整个村子直接“炸锅”。
“噔噔——嘎!噔噔——嘎!”
一个接着一个的二踢脚直冲夜空,冷风裹着火药味钻进院落,巨响震得窗户嗡嗡发颤,连树上积雪都跟着簌簌往下掉。
先从村东头响起来,紧接着村西头接上,噼里啪啦混成一片。
半空中,时不时炸开一团亮光,明一阵暗一阵。
柴爹生怕炮声太吵,惊到屋里人。
特意拎着一大串炮仗,提到前院去放。
手里夹着烟头,凑过去点火、退步、捂耳,一气呵成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噼里啪啦炸完一挂鞭炮,拿出二踢脚点燃引信,转身就跑。
脚下打滑,差点栽一跟头。
二踢脚在脚边炸开第一响,他捂着耳朵往前又跑了两步。
第二响在半空中爆开,火星子散在黑夜里。
麻溜放完,把空了的鞭炮筒子踢到墙角,一溜小跑奔回后院东厢房,继续回屋守岁。
外头渐渐安静下来,鞭炮声稀了,远了。
偶尔传来一两声,动静听着也不大。
等院外彻底消停,许妈才熄灯躺下,侧身给胡柒掖了掖被子,生怕漏风着凉。
炕上暖暖的,窗帘缝里透进一丝月光。
大年初一,大清早也不安生。
村里拜年的街坊们,素来起得早,拜得急,压根儿不给人睡懒觉的机会。。
天不亮,鸡都没来得及打鸣,院门外就有人叫门。
第一声叫门是五点钟,还好叶舅妈早早起来,裹着厚棉袄在前院守着。
来人了先嘘一声,指指后院的方向,示意家里还有人在睡。
全村上下谁不晓得?
叶家院儿里,如今最金贵的就是怀胎待产的外孙媳妇儿。
有心思通透的,知道那是实打实的“掌上明珠”。
身子娇贵,禁不得吵,禁不得闹。
大伙儿来拜年,进门先压低说话声,脚步放轻。
进门后,连咳嗽都捂着嘴。
进屋也不东张西望,拜了年、喝口茶、抓把瓜子、拿两颗糖,坐一会儿就走。
可大人懂规矩,小孩哪管这些弯弯绕绕!
六点时,来的是隔壁邻居王婶子,带着小孙子来拜年。
叶舅妈迎上前,声音压低,“婶子过年好,屋里坐。”
王婶子也识趣,拽着孙子的手,小声说:“别吵吵”。
小家伙懵懵懂懂地点头,被奶奶牵着往里走。
孩子有听话的,就有闹腾的。
有个五六岁的皮猴子,进屋看到八仙桌上摆得糕点糖果,眼睛瞬间直了。
给了一块水果糖不知足,眼巴巴盯着盘子里糕点,伸着手嗷嗷直叫,跺着脚闹着还要,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。
叶大舅性子温厚,见状连忙上前,耐着性子把那孩子拉到一边蹲下,又是哄又是劝:
“不哭不哭,要糕点啊?来伯爷给你一块儿,别叫………”
你这烦人的小祖宗,可别再喊了!
柴爹可没这么好脾气。
他护媳心切,容不得半点吵闹折腾,更不惯这些臭毛病。
眉毛一竖,上前二话不说,大手一伸,直接把闹腾撒泼的熊孩子提溜起来,像拎小鸡似的,大步流星提到院门外,往地上一放,拍了拍手转身回来,全程面无表情。
那是他自以为,在外人看,则是脸臭的一批,浑身上下都写着:老子很不爽!
小男孩坐在门外,愣了两秒,哇地哭出声,柴爹也没回头。
后面追出来的孩他娘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。
抱起孩子连哄带骂,灰溜溜地走了。
经此一闹,后面再有领孩子上门的邻居,柴爹学静“乖”了。
人一踏进后院门槛,他抢先一步迎上去,提前打好“预防针”。
脸上挂着客气的笑,语气却带着警告:
“来,过年讨个吉利,娃娃来拜年,一人先发两颗水果糖。”
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,弯腰递到孩子面前,笑眯眯地“划重点”:
“糖拿着,嘴闭紧,别闹腾,别喊别叫啊!”
孩子接过去攥在手心,使劲点头,果然安静了。
剥开糖纸,就往嘴里塞,腮帮子一鼓一鼓。
一旁的叶娘紧跟着补话, 楼上对着来访的婶子大嫂解释:
“我婆婆昨夜守岁熬的晚,身子不大舒服,这会儿还在屋里睡着呢,得让她多眯会儿。”
来的妇人瞟一眼东厢房,压低声音,进屋和叶家二老寒暄两句,坐了会儿,就识趣离开。
村里不少常年吃苦,不懂教养的妇人。
要是说儿媳妇怀孕,受不得吵闹,保不齐就要当面犟嘴,倚老卖老,扯着老话念叨。
说自己当初快生了,还在地里干活。
谁大着肚子天不亮,起来收拾,招待亲戚。
什么城里人娇贵,太矫情!
嘴里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,出门还到处跟人背后嘀咕。
所以,叶娘换了说法。
百善孝为先。
一说老人身体不适,堵死所有人的碎嘴。
谁家没有长辈?
谁敢大过年,惊扰养病安睡的婆婆?
乡里乡亲心里透亮,柴叶两家如今根基稳,有靠山,人脉广,门路多。
往后家里有事,多多少少还得求人照拂,不会自讨没趣。
再者说来,上门拜年的大多都是本村熟人,柴叶两家的亲戚来得极少。
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离得远,早年走动本就不多,后因两家成分不好,更是疏远。
现在虽又走动起来,总归还隔着一层。
来的几个表亲舅舅、堂姑妈,稍一提醒,个个默契放轻脚步,降低音量,说话都压着嗓子。
放下礼品,客气问好,简单拜年,拿了糖果,便自觉告辞
毕竟,他们可还指望“背靠大树好乘凉”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