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光明却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端起水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。
他心里清楚,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说破大天去,这些人也不会信。
等到招商大会那天,真把史川夫和传云汽车的签约文本往台上一摆,这些人,就都笑不出来了。
到那时候,谁笑谁哭,还不一定呢。
周明远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是心虚了,心里头暗暗松了口气。
还好,还知道好歹。
他清了清嗓子,拿起笔在材料上划了两下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:
“今天报上来的项目,作为下周招商大会签约项目,定下来以后,我还要给蔡市长汇报。”
“你们要是想撤下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“报上以后,可就不能动了……”
他有意无意地看着陈光明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——你赶紧把传云汽车那个项目撤下来,还来得及。真等到报上去了,到了签约那天,要是签不成,被蔡市长挑了毛病,你们明州县吃不了兜着走。
陈光明却装着没听见。
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,看得津津有味,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天大的趣事似的。
撤下来?
开玩笑。
他费了多大的劲,才把马晓红这步棋给走活了?
赵老头看见大孙媳妇去了,那病得立刻好了,别说让他给儿子打电话,放传云汽车出省投资,就是让赵老头举石头狮子,他也会毫不犹豫。
再说史川夫那边,他已经摸得透透的了。
传云汽车现在正急于扩张,北方市场是必争之地,而海城的地理位置、港口条件、产业基础,都非常合适。
现在有赵老爷子出面,这事,十拿九稳。
即使赵老头这招不行,他也有别的办法,让赵亦南买帐,大招还没放出来呢。
周明远见他油盐不进,心里头也有点火了。
行,你陈光明不是能耐吗?不是要硬撑吗?
那我就成全你。
他冷哼了一声,转头对旁边坐着的连山峰使了个眼色:
“老连,你让人算一下,各区县的总投资额,排个序。”
连山峰是市发改委的主任,这次招商大会的具体筹备工作,就是他在抓。
连山峰连忙点头,一个眼色使过去,手下人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起来,算了个结果,递到连山峰面前。
连山峰看了看,抬起头,表情有点古怪:
“周市长,算出来了。明州县……加上那个传云汽车的项目,总投资额是一百五十六亿,排……排第一。”
“嗯?”
周明远挑了挑眉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,也像是有点意外。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,看着陈光明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“好啊,好啊。明州县见第一就抢,见红旗就扛,这种精神,值得表扬啊。”
“其它县市区,都要向明州县学习,向光明同志学习,要有这种敢闯敢干、勇争第一的劲头!”
他嘴上说着表扬的话,可那眼神里的意思,谁都看得明白。
吹吧,你就接着吹吧。
等招商大会那天,看你怎么收场。
底下坐着的人也都听出了话里的讽刺,一个个低着头,闷声不吭,心里头却都在等着看好戏。
陈光明也不辩解,只是笑了笑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
笑吧。
现在笑得有多欢,到时候脸就有多疼。
会议又开了半个多小时,周明远又讲了讲招商大会的流程、注意事项,强调了几遍纪律,然后就宣布散会了。
“好了,今天就到这儿。大家回去以后,抓紧时间落实,确保招商大会圆满成功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里的人就呼啦啦地站了起来,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等周明远走出云了,人潮呼呼啦啦往外走,跟赶集似的。
周明远走了几步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
他忽然停住脚,侧过头,眼角的余光扫了旁边的连山峰一眼。
就这一眼。
连山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暗道不好。
坏了。
这是又要给我派活了?
果然,周明远眼皮都没抬,嘴里轻飘飘甩出来一句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连山峰的耳朵里:
“今天开会的情况……特别是明州县这个事,你去向蔡市长汇报一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了。
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咔咔响,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,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累。
连山峰站在原地,盯着周明远的背影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心说你周明远倒是潇洒,拍拍屁股走人了,这烫手的山芋反手就塞我手里?
你想汇报你自己去啊!
明州县搞出这么一档子烂事,谁去谁挨骂!
【传云汽车】那四个字,现在就是蔡市长的逆鳞,碰都碰不得。我这会儿去汇报,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
合着好事你往前冲,挨骂的活全派给我是吧?
遇到好事就上,遇到坏事就让……
你周明远这官当得,可真是精明。
腹诽归腹诽,面上半分不敢露。
连山峰叹了口气,整了整衣领,磨磨蹭蹭往市长办公楼挪。
那脚步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,每走一步都像在给自己上刑。
从会议室到市长办公楼,也就几百米的路,他愣是走了快十分钟。
七月的天,太阳毒得很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可连山峰却觉得后脊梁骨发凉,一阵阵的寒气往上冒。
他甚至在想,要不要假装摔一跤,把脚崴了,这样就不用去汇报了?
可转念一想,不行。
周明远都发话了,他敢不去?
不去的话,挨骂可能就不止一顿了。
走到市长办公楼楼下,他抬头看了看那栋灰扑扑的大楼,觉得那楼就像一头蹲伏着的怪兽,张着血盆大口,等着把他吞进去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吐出来。
连山峰整了整表情,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,迈步走进了楼里。
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连山峰放轻了脚步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,一步一步往三楼挪。
蔡刚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。
走到门口,他深吸一口气,刚要抬手敲门,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是蔡刚的声音,还带着笑,听起来心情不错。
连山峰急忙缩回了手,站在门口,屏住呼吸,侧着耳朵听着。
只听蔡刚哈哈大笑着说:
“邱先生!这事你不必谢我,我应该谢你才对!”
“要不是你和……帮忙,我那不成器的儿子,还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出来呢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,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听起来挺客气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傲气:
“哈哈哈,主要是蔡畅表现好,我姐夫可是按规矩办的,没有一点特殊地方。蔡市长你可千万别多想。”
听到这里,连山峰大约明白了。
听说前些日子,蔡刚的儿子蔡畅从监狱里出来了,听说走的是立功减刑的办法。
知道这个消息的人,私下里都在揣测,蔡刚肯定是走了监狱管理局哪位领导的门路,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出来?
没想到今天就撞上了。
这位邱先生,看来就是那位牵线的人了。
屋里的邱先生继续说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:
“我姐夫说了,感谢蔡市长,感谢海达美医院,这么快就帮我姐找到了供体……真是太感谢了。”
“我姐这病,拖了好几年了,再找不到供体,怕是……唉,不说了不说了,总之,太感谢蔡市长了。”
蔡刚也跟着笑起来,声音爽朗得很:
“这件事情,我可一点忙也没帮上,要感谢的话,感谢王院长好了……”
“不敢当,不敢当,白衣天使,救死扶伤,这是我们的职责。”一个女子的清脆笑声传了出来,“蔡市长你也不要客气,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嘛。”
这声音,连山峰听着有点耳熟。
好像是……海达美医院的副院长,王雪松?
对,就是她。
上次市里组织企业家座谈会,这个王雪松也去了,长得挺漂亮,说话也甜,给人印象很深。
“对,对,咱们都是在不同战线上,为人民服务!”蔡刚又是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畅快。
笑过之后,蔡刚又问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:
“邱先生,你姐的手术,什么时间做?准备好了吗?”
“还有几天,我姐现在不能动,得好好养着。”邱先生叹了口气,“现在考虑,只能在海达美医院取得供体,紧急送到京城医院了……那边的专家都联系好了,就等供体了。”
“海城机场这里,需要调度事宜,你只管给我打电话。”蔡刚拍着胸脯保证,“别的不敢说,海城这一亩三分地,这点事我还是能做主的。”
“那就麻烦蔡市长了。”邱先生的声音里满是感激。
“麻烦什么,都是应该的。”
话音刚落,门就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蔡刚亲自送客人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