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光明让司机去送牛进波和马晓红,他刚进了大楼,冷不丁就跟迎面过来的王建军撞了个正着。
王建军走得急,风风火火的,一抬眼看见陈光明,他脚下猛地一顿,站住了。
“回来了?”王建军上下打量他一眼,声音里透着股急切,“有结果吗?”
话音没落,他自己倒先摆了摆手,脸上挤出个笑,那笑里头一半是自嘲,一半是不好意思。
“传云汽车那么大的项目,你去一趟就想有结果?嗨,是我心急了,我这不是……嘴比脑子快嘛。”
陈光明看着王建军,身后跟着水利局长季永青,便问道,“王县长这是要......”
王建军顿了顿,拍了拍陈光明的胳膊,往楼梯口那边偏了偏头。“你先回办公室歇着去,坐了大半天车了吧?我这个河长啊,得去巡河喽。”
陈光明一听“巡河”俩字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巡河”,是河长制实施以后造出来的词。
所谓这河长制,就是各级党政的一把手、主要负责人,一人头上顶一条河、一片湖,对这片水负责任。
省里的大江大河、重点湖泊,归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管;市里的主干河流、大型湖库,归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抓;到了县里,县域的干流、重点支流,就是县区党政负责人的活儿;再往下,乡镇的中小河道、小型水库,那就落到乡镇书记、镇长头上了。层层往下压,一级盯一级。
这制度的核儿,就俩字——责任。水资源怎么保护、水环境怎么治理、水生态怎么修复、岸线怎么管,汛期来了如何保证不出事故,全是一名领导对应一条河、一片水,属地管护,而且是终身的。你在任上管的这条河,哪天出了岔子,就算你调走了、退了,照样能倒回来追你的责。
明州水库这么一大摊子水,按规矩,就是县长王建军的“责任田”。
陈光明看他脸色还有点发白,前阵子刚从病床上下来没多久,就劝道:“你身子骨还没缓过来呢,巡河这活儿我替你跑一趟得了,你回去歇着。”
王建军还真是个认死理的,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一个季度就巡这么一回,这个可代替不了。你先回去吧,等我巡完河回来,再找你唠。”
“对了,宋书记也不在,她下乡了......”
陈光明本想先去和宋丽汇报,听说宋丽不在,心想,回去干等着也是等,干脆陪着王建军一块儿去巡河,路上把该交流的工作全给交流了。
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。车子刚驶出县政府大门,王建军就先开了腔,说的是这几天招商大会的事儿。
“光明啊,你是不知道,现在各县市区抢项目都抢疯了。”他望着车窗外往后倒的街景,语气里全是无奈,“这一次的海城开发区产业转移,咱们县,把那十个项目谈下来了,你猜别的县市区谈了多少?二三十个!人家一张嘴就是二三十个。”
“前两天市发改委开了个调度会,专门给各县市区排了个名次。”王建军说到这儿,苦笑了一声,伸出手指头点了点自己,“咱们县,最后一名。稳稳的倒数第一。”
陈光明不以为然,“项目这东西,在精不在多。那些个什么服装厂、海产品加工、电镀的,一个个都带着污染,这种项目就是白送给咱们,咱也不能要啊。你今天图那个数字好看,明天治污的窟窿就得拿真金白银去填,还得搭上老百姓的身子骨。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”王建军叹了口气,眼睛盯着前面的道路,“可架不住市里就认这个排名啊。更要命的是,蔡市长把这事儿跟营商环境直接挂上钩了。你懂这里头的分量吧?营商环境一挂钩,那就不是简单排个先后的事儿了,那是要拿出来说事、拿出来问责的。”
王建军摇了摇头,“蔡市长这回是铁了心,就是要让咱们县出这个丑。”
车子下了柏油路,晃晃悠悠往河那边开,王建军扭过头,压低了点声音,试探着说:
“现在这招商大会,越搞越邪乎了。发改委那边放了话,说新引进的项目也能上大会签约。光明,你说……咱们要不要也包装几个项目,到大会上走个签约的过场……”
“包装”这两个字一出口,陈光明嘴角就往下一撇。
他太清楚这里头是啥名堂了。
所谓包装项目,就是凭空捏个根本不存在的项目出来,再拉个熟人往台上一站,冒充是投资方代表,签约大会上锣鼓一敲、红绸一剪,两只手往一块儿一握,闪光灯“咔咔”一顿拍——齐活儿。说白了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假项目,糊弄人的空架子。
陈光明打心眼儿里不想干这种事。
可王建军却给他算这笔账:这次的招商大会,从两个口径统计各县市区的招商成绩,要么个数多,要么总投资大,要是不包装几个大项目撑门面,那不管是比项目个数,还是比总投资额,明州县铁定是垫底的那个。
见陈光明不同意造假,王建军只得半是玩笑半是发愁地说道:
“到了开大会那天,你这个副县长啊,还能在底下看看光景、当个旁观者,我这个县长可不行,我是要上台做检查的人!到时候台上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,那滋味……”
看着王建军长吁短叹,陈光明心里一软,把传云汽车那个项目有可能谈成的事儿,透了个底给他。
王建军一听,那张耷拉着的脸“唰”地就亮了,整个人跟被打了鸡血似的,一下从座位上直起了腰。
“光明!这个项目,你可得死死抓住了!”他一把攥住陈光明的胳膊,眼睛都放光,“真要是成了,到时候咱们当着全市的面震他们一把!我告诉你,这个项目你放开手去干——要钱,我给钱!要人,我给人!要物,我给物!不惜一切代价,全县给你兜底!”
陈光明被他这股劲儿逗笑了:“行行行,王县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。不过丑话说前头啊,保密工作一定得做到位,可千万别走漏了风声。”
“我懂我懂!”王建军连连点头,“这个分寸我心里有数,绝不往外说半个字!否则被人抢去,咱们就白忙活了!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车,沿着河边开始巡。从上游一路往下走,河水拍着岸,风里带着水腥味儿。众人走走停停,一直走到明州水库的大坝上头。
站在坝上往下一望,好大一片水面,风一吹,波光粼粼的。
王建军背着手,前后左右察看一番,脸色又严肃起来,冲着跟在后头的几个部门负责人一通发号施令。
“马上就要进汛期了!”他声音提得老高,“防大洪、抗大汛的准备,都给我做扎实喽!我把话撂这儿——不能死一个人,一个都不能出事!”
他往坝下指了指:“万一水库要泄洪,下游那些个漫水地带,都排查过没有?隐患点心里有数没有?”
水利局长季永青跟在旁边,脸上有点为难,搓着手回话:“县长,咱们能管的都排查过了。可再往下……再往下就是海城开发区的地盘了,那片儿咱们插不上手,管不着啊。”
王建军眉头一皱,大手一挥:“走!咱们下去瞧瞧。管不着归管不着,眼总能看吧。”
车子过了那座桥,就算是进了海城开发区的地界了。沿着河往下开,开着开着,前头一栋气派的大楼慢慢撞进了众人的视线——海达美医院。
那楼盖得又高又阔,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晃眼。王建军把车窗“嗡”地落下来,探着身子瞅了好一会儿,手往那医院方向一指,扭头对陈光明说:“光明,你瞅瞅,真要是上游一泄洪,这医院怕是得让水给泡喽。”
陈光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点了点头,心里估摸着地势:“这地儿低。真泄起洪来,起码这一楼大厅是保不住的,进水没跑。”
王建军收回目光,靠回椅背上,交代道:“回头跟海城开发区那边通个气,让他们把防洪联动也做起来……到底是一条河下来的水,各扫门前雪可不行。”
陈光明又瞅见医院院里停着一辆豪车,看车牌都是外地的,随口问了一句:“怎么还有外地车,海达美的名声这么响了吗?”
季永青笑道,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最近经常有外地人过来,好像是要做什么大手术......”
王建军挥了挥手,“走,咱们过去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