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柱落网的第二天下午,反诈中心的气氛不太对。
周武端着速溶咖啡站在白板前,上面画满了线和箭头。赵德柱的照片钉在正中间,周围辐射出十几条线,连着不同的公司和名字。整面白板看起来像只被拍扁的蜈蚣——身子断了,脚还在动。
“赵德柱交代了。”周武嘬了一口咖啡,“上面那个境外买家,他也不知道是谁。全走暗网,用USdt交易,对方Id每次都换。”
“他就不好奇人家拿数据去干嘛?”技术小哥问。
周武把赵德柱的原话甩出来:“他说——‘管他呢,给钱就行’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
叶诤靠在椅子上,没搭话。他AR界面里跑着另一组数据。昨天从赵德柱服务器里逆向追出来的那几条暗红色粗线,其中一条连着广州,正在往外吐新东西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广州节点异常数据流出】
【类型:银行客户清单】
【数量:约12万条】
【时效:最近72小时内】
叶诤腾地坐直了。
“周武,赵德柱蹲在里面,他下家可没闲着。”
“哪个下家?”
“广州那个。”叶诤在AR里放大那条暗红色链路,“而且换品种了。不卖房产信息了,改卖银行客户清单。十二万条,三天内的新数据。”
周武的咖啡杯停在嘴边。
“三天?那意思是——”
“有人在银行里面往外搬东西。”叶诤接过话,“不是外面黑进去的,是内鬼。”
话音刚落,技术小哥那边弹出一个红色告警框。他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不太好。
“老大,刚接的报案。一个张女士,昨晚接到银行客服电话,对方准确报出了她三小时前刚存的定期金额——四十七万。然后说系统升级要验证码,她报过去不到两分钟,钱没了。”
叶诤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点工资。
“哪家银行?”
“浦鑫银行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广州那个Ip连的就是浦鑫银行的数据接口。
“四十七万。”叶诤低声重复这个数字,“赵德柱卖的是画像,这帮人卖的是实时流水。你的钱还没捂热,骗子比你先知道有多少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
技术小哥看见那笑容,条件反射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上次叶诤这么笑的时候,赵德柱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。
“周武,调浦鑫银行近三个月离职和调岗的员工名单,要那种能碰到客户存款数据的权限。”
周武已经开始拨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名单过来,十七个人。
叶诤一个一个过。到第七个,手指停住了。
张明。男。三十一岁。风控部系统管理员。三周前调到It支持岗。
“这个。”
技术小哥伸头过来:“怎么说?”
“风控部的,天天泡在敏感数据里,权限大,知道怎么绕监控。三周前突然调去冷门岗位——要么犯了错被贬,要么自己申请的。查他oA登录记录。”
技术小哥噼里啪啦一通敲。
“有了。过去一周,十一次非工作时间登录。全是凌晨两点到四点,批量查客户存款。最多的一晚上,一万三千条。”
没人吭声。
凌晨两点,全公司都睡了。一个前风控员工坐在家里,用还没被收回的权限,把客户账户信息一条一条往外搬。一晚上一万三。第二天照常打卡上班,中午还能跟同事去吃麻辣烫。
“人在哪?”周武问。
“定位在公司。”
“走。”
不到半小时,三人站在浦鑫银行大厦It支持部的格子间门口。张明靠窗坐着,戴耳机,屏幕上开着运维工单,看着挺正常。
周武亮证件。张明抬头,愣了半秒。那种愣不是无辜——是一台正在跑的程序突然被强制中断的空白。然后眼神变了,手指下意识去摸键盘。
叶诤看见了,没拦。
“想删东西?这台电脑的wiFi热点Ip、mAc地址、近三十天所有外发文件的大小和时间戳,上来之前已经全部固定了。你删不删都一样。”
张明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。不上不下。
过了很久,他摘掉耳机。声音很轻:“你们怎么找到我的?”
叶诤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我好奇的不是你怎么往外传的。风控老员工,规避审计是基本功。我好奇的是——你一晚上搬一万三千条,黑市上一条三五毛。一晚上挣四五千,一个月十来万。你在风控部干了好几年,不至于为这点钱玩命。是欠了赌债,还是被人捏住了?”
张明看着他,嘴角抽了一下。不像笑,像肌肉抽搐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。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周武拿出一张监控截图。凌晨三点,张明在小区门口跟一个戴棒球帽的人碰面,递过去一个U盘。
“这人谁?”
张明没说话。但叶诤的AR已经开始跑了。
【人脸识别中……】
【匹配:林浩,男,35岁,跨境电商“浩天国际”法人】
【关联:三个月内频繁往返广州与东南亚】
【服务器物理位置追踪中……】
“林浩。”叶诤念出这个名字,张明的瞳孔缩了一下,“做跨境电商的。三个月飞了七趟东南亚。你给他的那些客户清单,他不是拿来倒卖的——是自己用。”
张明低下头。不说话,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“跨境电商。”技术小哥小声嘀咕,“卖什么的?”
叶诤没答。他AR里正展开林浩的后台数据。过去两个月,浩天国际发了三十多万单跨境包裹。申报的是小玩具、塑料饰品。实际出关的重量和体积,对不上号。
“他服务器呢?”
技术小哥正在追。
“公司注册在白云区,但服务器不在那儿——等等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。托管在东莞一家玩具厂。”
“什么玩具厂?”
“虎门镇,鸿发玩具厂。法人叫林建国。”
“林浩他爸。”周武已经查出来了,“父子档。明面上做玩具,暗地里做数据黑产。”
技术小哥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。
“叶哥,这台服务器不止存了浦鑫银行的。我扫了一下目录,至少有四个数据库。银行客户清单、明星航班信息、高校招生数据——这个招生数据已经被拿去伪造录取通知书了,昨天有个家长被骗了八万,新闻刚出来。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赵德柱那四十七万条数据的一部分。格式一模一样。林浩是赵德柱的下游买家。”
叶诤深吸一口气。
赵德柱是中间商。林浩也是中间商。但林浩不只倒卖,他还搞应用。银行数据做精准诈骗,明星航班做私生饭生意,招生数据骗家长。
三个环节串成一条线:内鬼偷数据,中间商搭平台,下游团伙落地诈骗。分工明确,各赚各的,谁也不知道上线是谁。
一条数据蜈蚣。赵德柱只是一节。
这节断了,其他节还在爬。
“把林浩服务器数据打包固定。”叶诤说,“然后溯他的下游。”
技术小哥动手了,但碰到了麻烦。
“数据量太大。光银行客户清单那个库就将近1tb,全打包至少3个t。跨境传到我们取证服务器要大半天。”
“不能直接锁服务器吗?”
“可以,但下游的呼叫窝点还在往外打电话。他们用的是缓存数据,锁了服务器照样打,打完删缓存我们什么都拿不到。得同时定位呼叫窝点的物理位置。”
叶诤咬牙。
时间差。
这帮人算好的。服务器上的数据是死的,呼叫窝点的缓存是活的。蚂蚁搬家,搬一块少一块,等你堵到蚁穴门口,东西早搬完了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检测到大量数据需紧急取证】
【当前网络带宽不足】
【是否解锁“信息熵压缩”技术?】
【解锁条件:消耗本次任务未结算奖励额度】
【压缩效果:3tb数据→15mb以下无损文件,传输秒级完成】
叶诤想都没想就点了确认。
【解锁完成】
【技能获得:信息熵压缩(初阶)】
【原理简述:提取数据特征,剔除冗余,保留结构。通俗讲——把一仓库沙子压成一块石头,石头里记着每粒沙的位置,要用时解压还原。压缩比约二十万分之一。】
进度条跑起来。原本要十四个小时,现在三分钟走完。技术小哥盯着那个15mb的文件,表情跟见了鬼一样。
“15兆?3tb压到15兆?”
“别发愣了,解锁林浩数据库,找下游呼叫窝点。”
技术小哥手忙脚乱解压,检索。十几秒后翻出一个关键字段——林浩服务器上有定时任务脚本,每隔两小时自动向一个东南亚Ip同步数据。
“找到了。柬埔某市,郊区一栋工业厂房,离市中心大概二十公里。”
卫星地图上弹出一栋灰黄色厂房,周围是荒地和土路。看着像废弃的加工厂,但房顶上架满了信号天线,像只趴着的金属蜘蛛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叶诤盯着厂房,“多少人?”
“信号强度推算,至少四五十个终端在线。”
五十个人。五十张嘴。用AI变声器伪装成银行客服、航空公司票务、高校招生办,坐在东南亚某市郊区的旧厂房里,对着国内手机号码念脚本。
每一份脚本都是真数据喂出来的。银行余额多少、最近坐了哪趟航班、孩子报了哪所大学——比接电话的人自己还清楚。
“完整情报打包,发国际刑警。”周武已经在拨电话。
叶诤没动。他AR里,林浩的定位正在往白云机场方向移动。
“林浩跑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应该是发现张明失联了。”
周武骂了一声,拨通机场派出所。
十五分钟后,林浩在白云机场国际出发厅被拦下。他攥着登机牌和护照,被叫到一边时愣了一秒,然后掏手机想删东西。手机被人抽走了。
叶诤在AR里看着林浩的定位标停在机场,不动了。
跨境电商老板。明面上倒腾小玩具,暗地里倒腾几百万条个人信息。他把服务器藏在自己老爸的玩具厂里,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,大量用电不异常;数据传输出口伪装成物流数据流,防火墙也看不出来。挺聪明的。
但他没想到,张明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登录记录,在系统里留了脚印。
“周武。”
“嗯?”
“林浩三个月飞七趟东南亚,每次都带了什么?”
周武回过神来:“数据。物理搬运——拷进加密硬盘,人肉带到东南亚交给呼叫窝点。不走网络,不过防火墙,谁也截获不了。”
叶诤点头。
网络时代最高级的数据走私,反而是最原始的办法——人肉搬运。
【系统提示】
【“数据蜈蚣产业链”追踪完成】
【内鬼张明——已落网】
【中间商林浩——已拦截】
【下游呼叫窝点——已定位并通报国际刑警】
【奖励核算:】
【1.万倍补偿金——待触发(张女士47万,若触发补偿47亿)】
【2.系统升级进度+8%,当前75%,跨境追踪权限已解锁】
【3.信息熵压缩(初阶),压缩比20万:1】
【4.神经反应速度总提升至30%】
【5.反诈基金池+800万】
【6.新被动技能:产业链感知——触碰诈骗链任一节点,自动感知上下游全链条】
叶诤看着最后一条。
之前他是一个点一个点追,盲人摸象。现在不一样。碰到蜈蚣一只脚,整条蜈蚣的身体都会在AR地图上亮起来。
技术小哥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:林浩服务器数据全部解包完了。除了银行清单、明星航班、高校招生,还有一批特殊数据——正在被AI标注的声纹样本。
“声纹?”周武没反应过来。
技术小哥放了一段音频。一个女孩的声音,二十出头,带着哭腔:“妈,我手机掉了,这是我同学手机,你快给我转两万块钱急用——”
很逼真。但文件属性显示,AI合成的。训练素材来自那女孩在某短视频平台发的日常vlog。
叶诤听完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了妈昨天接的那个电话。
如果下次电话里的声音变成“妈,我出车祸了,快打钱”——而且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他关掉AR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黑了,bJ的夜跟往常一样亮。手机震了,妈发来消息:“饺子包好了,等你回来下锅。”
叶诤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俩字:“马上。”
拿起外套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周武一眼。
“那个东南亚窝点,什么时候收网?”
周武盯着屏幕上的国际刑警回复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他们派人去了。厂房在,设备在,人全撤了。像是提前半小时就知道有人来。就剩一台没搬走的AI语音合成服务器,屏幕上还亮着一行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周武把屏幕转过来。
服务器显示器上,一行英文:
“You trace fast. See you next round.”
你追得很快。下一回合见。
叶诤看着那行字,慢慢眯起眼。
蜈蚣被剁了一只脚,身子缩回去了。
但缩回去,不是死了。
他拉上外套拉链,推门出去。走廊声控灯一盏盏亮起,又灭在身后。手机又震了,妈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案板上摆满了饺子,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。
“等你来煮,别太晚。”
叶诤笑了一下,回了个“嗯”。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bJ的夜里。身后反诈中心灯火通明,技术小哥还盯着林浩那个压缩文件里解出来的数据。六十多万人的信息,曾经在看不见的地方被搬运、拆解、重组、贩卖。
现在全封在服务器里,等着还给它们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