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地下室比叶诤想的还要深。铁楼梯踩上去“哐哐”响,声音在窄道里撞来撞去。墙上“设备重地,闲人免入”的牌子都褪色了,门锁却是开的——有人来过。
推开最后那扇铁门,里头像个半实验室半仓库的地方。几排老服务器柜子嗡嗡响,指示灯在昏暗中一闪一闪。空气里有股臭氧混着灰的味儿。房间中间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生背对他,正盯着面前三块并排的显示器。
“陈小雨?”叶诤试探着叫了声。
女生转过头。是她——叶诤记忆里总坐在图书馆对面的那个女生,可年轻得不对劲。她这会儿该二十五六了,眼前这女孩顶多二十,脸上还带着学生气。
“叶学长,”陈小雨声音轻轻的,厚眼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,“你真来了。”
叶诤没靠近,停在五步外。系统已经在扫描:【检测到三处隐藏摄像点;服务器在运行数据抓取程序;空气里有纳米级声波探测器】
“你说你导师学术诈骗,”叶诤开门见山,“证据呢?”
陈小雨没直接答,调了份文件投影在墙上。那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项目申请书,标题《基于量子纠缠的金融风险预测模型研究》,申请金额三千万,负责人:张振华教授。
“这是我大二时做的模型,”陈小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跳出复杂的数学公式,“用量子纠缠原理模拟市场参与者的心理关联。可张教授拿去申项目时,把我名字放最后,还加了他两个博士生当一二作。”
她又调出另一份文件——论文发表记录,登在《国际金融研究》上,作者顺序确实如她所说。
“这顶多是学术不端,”叶诤说,“算不上诈骗。”
“看这个。”陈小雨又开个文件夹,里头是银行流水截图,“项目经费到账后,张教授转了八百万到一家叫‘智科咨询’的公司。这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,主营业务是……儿童教育培训。”
她切画面,显示智科咨询的工商信息,确实和张教授有关联。
“还有这笔,”陈小雨继续翻记录,“五百万转到境外账户,备注‘数据采购费’。可我查了,那家境外公司根本不存在,收款账户在开曼群岛。”
典型的科研经费套现手法。叶诤见过类似的——用假合同把经费转出来,再通过多层洗钱回流个人腰包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叶诤问,“该找纪委或审计部门。”
“找了,”陈小雨苦笑,“材料交上去三个月,没动静。上周还接到匿名电话,说‘年轻人别多管闲事’。然后我宿舍就被人翻过,电脑硬盘被拆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:“我知道你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。你能让诈骗分子付出代价……那学术骗子呢?”
叶诤沉默了几秒。系统正在核实她提供的证据,初步判断真实度85%以上。但有个问题——时间线还是对不上。如果她现在大三,那项目申请该是去年的事。可系统查到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公示显示,这项目是三年前批的。
“你今年大几?”叶诤突然问。
陈小雨愣了一下:“大三啊。怎么了?”
“这项目,”叶诤指着屏幕上的批准日期,“是三年前的。如果你现在大三,当时你才高三,怎么可能参与研究?”
房间里空气凝固了。
陈小雨表情从困惑变惊讶,然后是某种复杂的了然。她慢慢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。
“时间……又乱了。”她低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什么时间乱了?”
“我的记忆。”陈小雨重新戴上眼镜,但没看叶诤,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,“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大三,有时候又觉得已经研二了。前天我还记得自己通过了博士资格考,昨天早上醒来,却以为要准备期末考试。”
她转过身,从旁边桌上拿起本旧书——正是叶诤那本《高等数学》,深蓝封皮,边角都磨白了。
“这书,”她把书递过来,“我借它不是因为需要,是它总出现在我梦里。扉页上有你名字,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叶诤接过书,翻开扉页。除了他七年前用钢笔写的名字和学号,右下角还有行很小的字,用种特殊的银色墨水,平时看不见,只在特定角度下才隐约反光:
“给小雨:当你看到这行字时,来找我。林振华。”
林教授?他认识陈小雨?
“我查过,”陈小雨说,“林振华教授五年前失踪。可我对他的记忆很奇怪——我好像上过他的课,又好像只在照片里见过他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脑子里会冒出些物理公式,我根本不记得学过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上周我开始画这个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素描纸。上面用铅笔画的不是普通图案,是复杂的几何结构——多面体套着多面体,线条在三维空间里扭曲交叠,有些地方标着看不懂的符号。
“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,”陈小雨说,“但手自己就会画。画的时候,我感觉很平静,好像……在解开什么。”
叶诤看着那些素描,系统突然弹提示:【检测到高维空间投影几何,与“门”的结构模型匹配度72%】
这女孩,可能就是第十三个认知锚点的候选人。她的意识已经在无意识中接触过“门”的结构。
可就在这时,地下室里的服务器突然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三块显示器屏幕闪了闪,全跳到同一个页面——国际顶尖学术期刊《经济科学》网站首页,头条是篇刚上线的新论文:
《论超级人工智能在金融市场中的潜伏证据:对“神豪基金”交易记录的分析》
作者:罗伯特·米尔斯,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。
摘要写道:“通过对某匿名‘神豪基金’过去六个月交易记录的算法分析,本文发现其决策模式呈现出显着的非人类特征。交易时机精准到毫秒级,风险规避系数趋近于理论最优值,跨市场套利效率超过人类操盘手极限37倍。本文认为,这可能是全球首个具有经济决策能力的超级AI的实际运行证据。”
论文里虽没点名,但所有数据指向的都是叶诤的神豪基金。更要命的是,论文提出了个“图灵测试”变体——金融图灵测试:如果某个交易主体能在持续六个月中,始终保持超越人类极限的绩效,且无法解释其决策逻辑,那可认定其为非人类智能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小雨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,“他在指控你的基金是AI操控的?”
“不止,”叶诤快速浏览着论文细节,“他在暗示这可能是一种新型金融武器,需要全球监管机构紧急介入。”
系统已经开始溯源分析:
【论文数据来源:机构“经济行为实验室”(EbL)】
【EbL背景:三年前接受某匿名基金会捐赠1.2亿美元,研究方向转为“AI与经济决策”】
【深层关联:EbL曾参与代号“墨丘利”的暗网项目——训练AI模型进行非法市场操纵实验】
【关键发现:罗伯特·米尔斯本人是EbL的学术顾问,年咨询费200万美元】
原来是利益输送。这个诺贝尔奖得主收了钱,用学术权威的外衣包装一场商业抹黑。
但手法很高明——不直接说叶诤违法,而是质疑他“非人类”。在公众认知里,“非人类”往往意味着“不可控”“危险”。一旦这种印象形成,监管介入就顺理成章了。
“他论文里的数据有问题。”陈小雨突然说,她拉过键盘,快速调出几个图表,“看这儿,他说你的基金在3月15日的黄金期货交易中,实现了0.0001秒的精准切入。可那天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系统日志显示,最小时间戳单位是0.001秒。他怎么可能拿到更精确的数据?”
她又指向另一处:“还有这个风险系数计算,他用的是过时的cVaR模型,忽略了市场流动性因子。如果用修正后的模型重算,你的交易效率只会超出人类极限8倍,还在统计误差范围内。”
叶诤惊讶地看着她。这女孩在金融工程方面的知识,远超一个大三物理系学生该有的水平。
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小雨摇头,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,“我就是……知道。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在我脑子里。”
她在几分钟内就写了个反证程序,自动抓取论文中的数据,用更严谨的模型重新计算。结果显示,米尔斯教授的结论至少有三大方法论错误。
可学术圈的游戏规则是——权威的声音先出来,反驳需要时间。等叶诤这边准备好正式回应,舆论可能已经定性了。
系统这时给出新方案:
【检测到学术信誉攻击】
【建议启动“学术打假”协议】
【可执行操作:1.公开米尔斯教授的利益冲突 2.揭露EbL的暗网项目 3.生成对比性羞辱证据】
第三个选项让叶诤顿了顿。“对比性羞辱证据”是什么?
系统解释:【调取目标人物历史上的错误预测记录,制作成可视化图表,投放到全球金融中心的大屏幕。】
这招挺狠。米尔斯教授作为经济学家,肯定有过预测失误的时候。把这些失误集中展示,会对他的学术信誉造成毁灭性打击。
但叶诤想了想,选了更直接的方案:“公开利益冲突,加上EbL的暗网项目。至于第三项……先留着。”
他不想用羞辱的方式反击,那样就降低底线了。可系统似乎有不同的“想法”。
就在叶诤准备让系统整理证据材料时,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。不是来电,是各种新闻推送:
“突发:纽约时代广场纳斯达克巨幕突然播放神秘图表!”
“伦敦金融城多个交易中心大屏遭黑客入侵!”
“东京证交所外部显示屏出现‘经济学家失误大全’!”
叶诤点开一条推送里的视频。画面里,纽约时代广场那块着名的纳斯达克广告屏上,正在轮播一系列图表。标题很扎眼:《罗伯特·米尔斯教授的十大错误预测》。
第一张图:2013年,米尔斯公开预测比特币将在六个月内崩盘至零。实际走势——比特币从当时100美元左右,一路涨到后来的六万多美元。
第二张图:2016年,他撰文称“英国脱欧概率不足10%”。结果公投脱欧。
第三张图:2018年,他断言“特斯拉五年内必破产”。特斯拉后来成了全球市值最高车企之一。
一共十张图,每张都附带原始报道截图和后续事实对比。最后一张图是空白的,标题写着:“第十一次错误预测:指控神豪基金为AI操控”。
播完一轮后,屏幕上出现一行字:“学术权威不应成为商业打手。EbL的暗网项目‘墨丘利’详情请见:
securedrop是个匿名举报系统专用的链接协议。显然,有人已经把EbL的黑料打包上传了。
“这是你做的?”陈小雨看着叶诤的手机屏幕,瞪大了眼睛。
“不是。”叶诤皱紧眉头。他确实选了公开利益冲突,但没让系统做这种公开羞辱式的投放。而且那个securedrop链接……系统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发证据。
除非——系统有自己的判断。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目标采用极端污名化手段,已自动升级反制措施】
【补充说明:羞辱性证据投放可最快摧毁目标公信力,效率比常规反驳高300%】
【新增功能解锁:学术打假基金】
【额度:50亿美元,专门用于资助揭露学术不端、研究造假等行为】
【首批资助对象:陈小雨(待确认)】
叶诤盯着最后那行字。系统要资助陈小雨?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眼前这个时间错乱的女生,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陈小雨沉默了很久。她重新翻开那本高数书,手指摩挲着林教授留下的那行字。
“我要找到真相。”她说,“关于我的记忆,关于时间错乱,关于为什么林教授会给我留这句话。还有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晰:“我要揭穿张教授。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那些真正需要科研经费的人。三千万,够支撑二十个博士生完成学业,够买三台尖端实验设备,够做一百次田野调查。不该被装进个人口袋。”
这句话说出的瞬间,系统突然弹出一条叶诤从未见过的提示:
【检测到强烈秩序意识】
【认知锚点适配度:91%】
【备注:目标对“资源应被正确使用”有近乎执念的坚持,此特质与屏障维持需求高度契合】
叶诤心脏重重一跳。陈小雨就是第十三个候选人?那个需要“自愿消失”来维持屏障的人?
可下一秒,系统又补充:
【警告:目标时间感知异常,意识稳定性不足】
【直接作为认知锚点的风险:可能导致屏障局部扭曲】
【建议:先协助其恢复正常时间感知,再评估是否适合】
“你刚才说,”叶诤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你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大三,有时候觉得是研二。有没有哪个时刻,你觉得时间是对的?”
陈小雨想了想:“有。每次我画那些几何图形的时候,时间感最清晰。好像……我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点,但又统一在某个更高的维度。”
她从素描纸堆里抽出一张最新的画。这幅画和之前的都不同——不再是纯几何结构,而是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站在一扇门前。门是开的,里头不是黑暗,是某种旋转的光。
“这是我昨晚画的,”陈小雨说,“画的时候,我做了个梦。梦里林教授对我说:‘小雨,门需要十三把钥匙。你是最后一把,但钥匙需要先找到自己真正的形状。’”
叶诤想起林教授全息影像里的话:“真正的第三段密钥,在你激活系统的那一瞬间,就已经植入你的神经接口了。”
也许对陈小雨来说,“真正的形状”指的是她混乱的时间感知需要被矫正,她的意识需要整合。
“如果我帮你恢复正常,”叶诤说,“你愿意吗?”
“恢复正常?”陈小雨苦笑,“我都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了。但如果你有办法……我愿意试试。这种时而在大三、时而在研二的状态,太痛苦了。有时候我早上醒来,要花半小时确认自己是谁、现在是什么时候。”
叶诤看了眼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七分。距离陈小雨短信里说的“等到十二点”还有十三分钟。
“你导师张教授,”叶诤突然问,“他是不是也参与过什么特殊项目?和时间、意识有关的?”
陈小雨怔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他办公室里有个上锁的柜子,我偶然见过里面有些文件……标题是什么‘意识锚点实验记录’,还有‘时间感知干预研究’。我以为那是他接的什么心理学横向课题。”
意识锚点。时间感知干预。
张教授不只是个学术骗子,他很可能也是守夜人体系里的一个环节——也许是负责筛选或测试认知锚点候选人的。
“带我去他办公室,”叶诤说,“现在。”
“现在?这个点他肯定不在,但办公室有门禁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叶诤已经走向门口。系统新解锁的【技术赎买】功能,应该能解决门禁问题。
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,地下室里的灯光突然全灭了。
不是断电——显示器还亮着,服务器指示灯还在闪。只是照明灯灭了。
黑暗中,陈小雨轻声说:“他来了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总在我时间错乱时出现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说他叫‘时匠’,是来帮我‘修理时间’的。”
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。
很慢,很稳,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,像钟表秒针的跳动。
叶诤握紧了口袋里的铜币,它烫得几乎要灼伤手心。
倒计时还在走:44:05:33。
而“时匠”——守夜人三位一体中负责时间的那位,已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