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晚餐结束后。
周庭风送宁笙回去。
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。
一缕缕灯光闪耀,从南到北,从街头亮到街尾。
途径某个巷口时,传来热闹的贩卖声。
宁笙看了一眼,随后让司机停车。
周庭风还来不及问宁笙原因,就见她下了车。
再返回车里时。
宁笙的手上就多了两串冰糖山楂。
红彤彤的果子,流光溢彩的糖纸,像盛开的玫瑰。
宁笙将其中一串递给了周庭风,“喏,给你。”
一贯从容淡然的周庭风,罕见的愣了一下,“给我的?”
宁笙点了点头,“酸酸甜甜的,很好吃。”
“以前我也喜欢吃,但姝姨嫌弃热量高,又觉得街边的东西不卫生,不允许我吃。”
宁笙小声,“不过有时我偷偷买,她不知道。”
周庭风唇角漫出几分笑,“看来有的时候,你还有点小叛逆。”
闻言。
宁笙纠正他的说法,“这个不叫叛逆,就是偶尔有点…馋。”
后面那句明显没多少底气,语气弱了。
周庭风不禁笑意更深,“你倒是对自己认知明确。”
“偶尔我心情不好,也可以吃点甜的。融化掉苦与涩,或许就会开心了。”宁笙随口道。
也是那一瞬。
惶惶灯火掠过车窗,落在宁笙的脸侧,半明半暗间,仅仅几个暗影,美得愈发惊心动魄。
周庭风看着她。
黑眸微微一滞。
心情不好。
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那串糖山楂,流光溢彩的糖纸窣窣作响,像细细碎碎闪耀的星光。
原来不是因为馋,而是听到了那句“不配”。
安慰么。
“是吗。”周庭风缓缓的道,“那我更应该好好尝尝。”
闻言,宁笙诧异的看向他,“你没吃过?”
“小时候没条件,长大后没兴趣碰了。”
周庭风轻描淡写的道。
“就跟姝姨一样,周阿姨也觉得不干净吧。”
宁笙表示理解。
周家的大公子,衣食住行都是极尽奢侈精细。吃喝更是重中之重,自然不会随便碰街边的东西……
只不过。
宁笙脑海中才刚刚浮现出这样的想法,就被周庭风蓦地出声否决了。
“不是。”
宁笙转头看向他。
“幼年会有做不完的训练,功课,从早到晚,都在特定的封闭环境内,不能出去。”周庭风简单略过。
那些血腥和恐惧,已成过往。
“周叔叔管你这么严啊。”宁笙诧异的道。
因为不是亲生的原因?
但周先生看起来,好像又不是这种人……
刚好,车子经过暗处,昏暗的光影覆盖住了周庭风脸上的神色。
见周庭风沉默。
光影掠过。
宁笙回头看了一眼,“那让司机回头,我再去给你买一百串,任由你吃。”
说着,宁笙把自己手上那串也递给了周庭风。
这豪气一挥的小模样……逗笑了周庭风,反过来又逗她,“只是一百串?不应该包一辈子的吗?”
宁笙倏地沉默。
刚好。
车停,到了楼下。
静了静。
宁笙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,递给周庭风,“钻戒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还有那晚你落下的手帕,我已经洗干净了,也还给你。”
周庭风看着宁笙。
宁笙抿唇,她将东西放到座位上,随后就要打开车门,“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。”
周庭风忽然出声。
宁笙推车门的动作,蓦地一顿。
随后。
宁笙摇了摇头。
她没看周庭风。
但周庭风看着她,很轻的笑了声,气息很淡,也很凉,“还是说,你在心中,早就给我下了判决。”
下午去接她的时候,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隐隐的态度变化。但在周太太说出“他不配”三个字之后,那点若有若无的变化又彻底消匿。
这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。
好像对于他,她从未变过。
“什么判决。”宁笙眸色平静,透着懵懂。
静了静。
“有所图谋。”周庭风声音晦涩。
宁笙却弯了弯唇,“联姻,不就是有所图谋吗。”
周庭风黑眸微滞。
宁笙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下车离开了。
原本就是联姻。
能有多少真心呢。
雾蒙蒙的天。
宁笙逐渐融于无尽无止的灯与雾的深处。
直至,完全消匿不见。
周庭风整个人好半晌都没动。
夜色朦胧的光影笼罩着他。
愈发沉寥,深寂。
驾驶位上的助理偷瞄后视镜,安静了半晌,才小心翼翼的道。
“那天早上,您离开宁小姐的住所不久,徐先生就进去了。大概十多分钟后,徐先生出来时,脸色很不好,应该是误会了。”
周庭风拿起宁笙放在座位上的那方手帕,清洗得很干净,隐隐还有栀子花的淡香味。
是她惯用的香。
以为是他故意落下的么。
可为什么又绝口不提。
是因为觉得不重要了。
还是因为那一句“不配”。
所以。
心软了。
周庭风整个人陷在阴影里,神色晦暗不明。
……
回到周家,已是深夜。
客厅里没有周太太的身影。
问了佣人,在琴室。
原本从不让人进入的琴室。
但此时。
门敞着。
若有若无的白檀香溢出,随风飘散。
望着空荡荡的琴台。
周太太隐隐有些走神。
直到周庭风进来了,她才渐渐回过神来。
“送她回去了?”
周庭风嗯了一声,顺着也扫了一眼。
被奉若神明摆放在上面几十年的九梵,在不久之前,周太太将它送给了宁笙。
静了半晌。
周太太才缓缓抬眼,看向了周庭风。
“你没有什么要向我坦白的?”
是问句,但完全是陈述的语调。
周庭风眼眸并没有波澜,“您不是已经验证了结果,还需要我坦白吗。”
周太太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,冷到没有任何温度,“所以,你回来有什么意义。”
“没有意义。”
周庭风看着周太太,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,眼眸深静得无波无澜,“连我的存在,您都恨不得抹去。”
“是耻辱,是吗。”
“不是吗。”
周太太平静的反问。
周庭风蓦地攥紧拳。
他的存在,对她来说,是种耻辱。
也是。
当年他刚出生时,她就亲自动手想要掐死他。
可惜。
最后被那人看到,拦住了。
但因为刚出生的婴儿太过脆弱,而周太太下手又太重,导致周庭风声带受损。在七岁之前,他都发不了声。
周太太不想再提及那段难堪灰暗的过往,只是问了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,“是谁。”
周庭风沉默。
周太太像是看清了周庭风心中所想,“你不说,我就不会查吗。”
静了半晌。
周庭风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。
尾音落下的最后一秒。
周庭风清楚。
今夜过后,属于他的最终判决,尘埃落定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周太太手里的茶杯蓦地掉落在地,瓷片飞溅,碎了一地。
周太太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。
她像是震惊到慌了神,又像是触及到痛悔一生的记忆。
不由得低声喃喃出四个字。
因果轮回。
……
快考试了。
宁笙这几天都待在图书馆里。
结束后收拾东西的时候,宁笙才看到老宅给她发的消息,让她回去一趟。
宁笙拿着手机的手,蓦地一顿。
不自觉的。
她收拾笔记本和书的动作,都慢了很多。
回到宿舍放好东西后,宁笙才朝校门口走去。
夏季多雨,中午刚下过一场。吹过来的风,都带着潮湿清新的气息。
宁笙刚出校门。
就见一辆黑色红旗缓缓停在她面前。
后排车窗降下,露出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想起他那天摔门离开的场景。
宁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却没注意到后面有滩积水,一不小心踩了进去。
徐敬淮看见她的动作,眸色一深,“上来。”
宁笙垂眸,动了动鞋里湿漉漉的脚趾,“我鞋脏。”
“耍脾气没完了,还要我下来哄你?”
宁笙站在原地,没吭声。
一时静寂。
坐在副驾的萧秘书,极有眼色的打开车门,将宁笙请上了车,“徐先生的车不能在这里久停,宁小姐您先上车。”
上车后。
宁笙还是紧紧挨着车门。
一路寂静。
在拐过一个繁华街口时。
徐敬淮忽然伸手,将宁笙捞到怀里。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上她的下颚,抬起,女孩一双湿漉漉的红了的眼睛。
映入他眼底。
“我就说你一句,你哭什么。”
徐敬淮语气缓了几分。
宁笙仍旧没吭声,伸手努力想要推开徐敬淮锢住她的那只手,没推动,习惯性张嘴就要咬——
也是那一瞬。
宁笙的下颚被钳住,小脸被迫抬了起来,徐敬淮低头,直接吻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