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言,柳长赢手里的银针微微一顿,收了东西,连忙起身敛衽而立,炕上的晏观音却是平静,只淡淡抬了抬眼,没起身,只吩咐了一声:“备茶。”
话音未落,帘子便被太监掀开,一股裹挟着雪粒子的寒风灌了进来,好在满室的暖意瞬间就驱散了那寒风,跟着的殷病殇身着明黄貂裘常服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的身上还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香气,清朗的眉眼间带着临朝的冷硬威仪,见了炕上的晏观音,那股子劲儿才稍稍敛了几分。
内侍服侍殷病殇褪了披风,殷病殇便挥手斥退了左右随侍的宫人太监,笑着道:“前儿还瞧着好好的,这会儿子正是落了雪花儿,你这里倒暖和。”
“方才朕在御书房,见内务府呈了年下的单子,有些不错的,便是给你挑了几样江南新贡的云锦,还有东珠,回头叫人送过来,给你和孩子们做新衣裳。”
晏观音这才缓缓起身,行了个半礼:“陛下费心了,臣妾这里什么都不缺,就盼着能够早些见着孩子们。”
她说着,便引殷病殇在暖炕对面的梨花木大案前坐了,梅梢连忙奉上新沏的大红袍,茶盏烫得滚热,正好驱寒。
殷病殇看着晏观音似乎还是有些疏离的模样,心里那点热意便散去了不少。
殷病殇接过茶盏,微凉的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,只垂着眼摩挲着盏沿描金的缠枝纹样,半晌没言语。
殷病殇默了半晌,终是清了清嗓子,先咳了一声打破沉默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不自在:“眼下还有一桩要事,按规矩,该当先告诉你。”
晏观音抬眸看了他一眼,眼底无波无澜,只淡淡道: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你或许还记着,就是先前在藩邸时,下头人送上来伺候的姜氏,如今她父亲在内务府做事儿,她的家世不高。”
殷病殇说着,指尖把茶盏攥得更紧了些,抬眼飞快地扫了她一下:“方才太医诊过,她眼下也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,胎象倒是稳固,朕想着到底是皇家的子嗣,不能委屈了,便前儿下了旨,封了贵人,安置在悦熙宫偏殿了。”
这话一出,梅梢几个听得屏住了呼吸,头埋得更低了。
谁都知道,晏观音才刚行完册封礼,如今殷病殇转头就说旁的宫嫔有了身孕,还是个出身低微的侍妾抬上来的,任是哪个正宫娘娘,心里都要存着气。
奈何,晏观音脸上却不见恼怒,她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平和无波:“如此,这是皇家的福气,该当庆贺的,既然有了身孕,就不能再按贵人的份例打发了,臣妾会嘱咐内务府的月例和用度都该往上提一提。”
“再拨两个妥当的老嬷嬷、四个一等宫女去伺候,日常的饮食药材,都让太医院专人盯着,万不能委屈了胎气。”
殷病殇怔了怔,没想到晏观音如今安静,不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闷,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空落落的没个着落。
不过细想想也是,当初晏观音对待他的外室子不也这般态度,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软话,又想说些安抚的话,可话到了嘴边,终究是咽了回去,只闷闷地端起茶盏,狠狠抿了一大口。
滚热的茶水入了喉,才惊觉茶早已凉透了,涩得人舌根发苦。
晏观音手里的茶盏落在梨花木的小几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。
窗外的风又紧了些,打在窗棂上,簌簌地响,晏观音看向立在一旁的梅梢,淡淡吩咐:“天儿也是不早了,你们把桌上的东西收了,再备了热水来,伺候陛下安歇。”
梅梢带着几个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,收了茶盏,去了小几,便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不过片刻,便是有宫人抬了浴桶进来,倒了滚热的水,添了驱寒的姜片与檀香,氤氲的水汽漫开来。
殷病殇头一次这般安静地没言语,且由着伺候的太监服侍着净了身,换了一身寝衣,再进内寝时。
只见晏观音也早已卸了钗环,散了一头乌发,穿着一身月白绫寝衣,临窗坐在妆台前,褪白跪坐在她身后,替她篦着头发。
铜镜里映着她素净的脸,眉眼依旧是旧时的清丽。
他站在当地,看了半晌,终究是没走过去,只转身躺到了床榻上。
不多时,晏观音也打发了梅梢几个下去歇着,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,随即就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,与他之间隔着些。
帐内瞬间静了下来,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,一个沉郁杂乱,一个平稳悠长,明明同榻而眠,却像是身侧无人。
殷病殇翻了个身,面朝她躺着,黑暗里能看清她柔和的侧脸轮廓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,大概是她常用的桂花头油。
莫名的,他心里那股堵闷又涌了上来,低声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:“你……就半分也不在意?”
昏暗之中,晏观音依旧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却没睁开,半晌,她才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陛下没睡?说的是哪一桩事?若是方才说的姜贵人有孕的事,这是皇家的福气,臣妾该替陛下高兴,有什么好在意的。”
这话答得滴水不漏,全是中宫皇后该有的体统,却半分真心也无。
殷病殇一时听了不大高兴,到了嘴边的话,终究是又咽了回去。
窗外的风雪似乎是又渐渐歇了,清透的月光透过窗棂,洒进帐内,映着两人洁白的面孔。
殷病殇也不再说话了,只闭了眼,奈何不遂人意,他翻来覆去,许久才沉沉睡去,呼吸里还带着未散的郁气。
身侧的晏观音,却在他呼吸平稳之后,缓缓睁开了眼。
她看着帐顶绣着的精美的纱帐,伴着身侧帝王均匀的呼吸声,渐渐也不觉闭了眼睛。
有些事儿想多了,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