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台一副咬紧牙关不肯说的模样,是要把所有干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,半分不肯牵扯晏观音。
殷病殇瞪着眼睛,只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、滴水不漏的模样,心里更是火大,却又发作不得。
他心里自然也是明镜一般,现下这断水道的计策,十有八九是晏观音的主意。
何况,细想想除了她,没人能把禹州的水道地势摸得这么清楚,也是除了她,严台也绝不会这般豁出去,瞒着他行事。
一想到晏观音,他心里的火蹭蹭的冒了上来,心底那种情绪又混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与不甘,晏观音从禹州回来,快一个月了,竟连中军大帐的门都不肯踏进一步,每每见了他,也只当没看见,冷得像块千年不化的冰。
可是如此冷漠的待他,却又转头,能跟严台合计这么大的事,把破城的奇功亲手送到严台手里,半点也不肯和他商量商量,哪怕是知会一声儿。
他越想越气,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,最终闭了闭眼睛,一面儿冷声道:“你给我滚出去,功是功,过是过,此事待破了城,再与你算账。”
严台躬身行了一礼,没再多说一句,转身掀帘出去了。
帐内依旧静得可怕,殷病殇不甘心地歪回榻上,随即又一脚踹开了凑上来想给他揉腿的姬妾,骂道:“滚!你们都给我滚出去!”
他这话一出,帐内众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帐内只剩了他一个人。
他望着帐顶的梁木,手里攥着酒盏,不觉烦闷的,狠狠灌了一口烈酒,脑子里不觉浮现出晏观音冰冷的面庞,以及方才严台恭谨却不卑不亢的模样,只觉心里乱糟糟的,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乱麻。
殷病殇自然也明白,有了断水这一计,禹州城破是迟早的事,或许,用不了多久,御鹤的大势就要去了,这天下,眼看就要是他的了。
问鼎天下,本该是和晏观音的,可现在他们之间那道裂了缝的鸿沟,不仅没填上,反倒越来越宽了。
殷病殇独发泄一通,还没解气儿,严台出了帐子,这帐外暑气正盛,正是七月的日头毒得像火,晒得营道上的青石板发烫,往来的兵卒见他出来,都纷纷躬身行礼,只是都不觉有抬眼偷瞧他的神色,眼底都带着几分探究与忐忑。
方才帐内殷病殇的怒喝,不过隔着一层帐帘,自然被守帐的亲兵听了个七七八八,这消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传开了。
如此,严台看着又是神色不佳,那一句“大王怒斥军师自作主张,要与他秋后算账”的闲话不胫而走,传遍了大半个军营。
西侧营帐的消息也传得很快,彼时,晏观音正晌午起身,刚梳了头,那案上摆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,是方才小厨房刚送过来的,冰碴子还浮在碗沿上,冒着丝丝凉气。
丹虹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摘的新鲜莲蓬,见晏观音起了身,遂急急地便凑到案前,低声把方才中军大帐里的事,一五一十地回禀了。
晏观音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,书页的边角被她指尖捏得微微发皱,她抬眸看了青禾一眼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:“王爷既是主帅,上下尊卑,谁又能不听训。”
丹虹低声儿道:“王爷明摆着是迁怒,断水道的计策明明是您定的,严将军说来,那也不过是依计行事,如今倒把事儿揽在了自己身上,也算是委屈了,挨了这顿骂,还要被秋后算账,这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晏观音轻轻打断她的话,心里明镜一般:殷病殇哪里是气严台自作主张、指桑骂槐?谁看不出来?不然这大营的闲话也不至于传成这样儿。
殷病殇是气她和严台谋划,气她宁肯把破城的计策交给严台,也不肯递到他跟前去,气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夫君,在她心里,竟还不如一个外臣。
偏偏严台在其恼怒的时候,又从始至终都把所有干系揽在了自己身上,半分也没提她的名字,宁肯自己挨骂受责。
殷病殇不过是更不忿、更不甘心罢了…
指尖像是轻轻蛰了一下,说不清是痛还是痒,还是别的什么滋味。
晏观音沉默了半晌,才缓缓开口:“严将军若是过来了,不必通传,直接请他进来。”
丹虹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就先转身下去备茶了。
果然没多久,便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,褪白进来回禀,说严台前来求见。
晏观音坐在案前,吩咐褪白将人请进来。
严台掀帘进来时,暮色已渐起,暑气也散了大半,西天的晚霞将半边天染成了胭脂色。
严台进来,先恭恭敬敬地对着晏观音躬身行了一礼,垂首道:“属下见过王妃。”
“不必多礼,坐吧。”
晏观音抬了抬手,示意他在对面的梨花木椅子上落座,丹虹也适时端了新沏的茶上来,随即识眼色的静候在一侧。
严台端起茶盏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却没有喝,只是垂着眼,先开口回禀公事,语气平稳如常:“属下今日过来,是回禀王妃,事情已经依着您的吩咐办好了,禹州昨夜又逃出来三百余人,都说城内早已断水断粮,怕是也压不住,已是强弩之末了,安坤城的水渠,属下也加派了人手守着,万无一失。”
晏观音微微颔首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轻轻地用茶盖儿撇了撇浮沫,浅啜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:“这些事,本该回禀王爷,怎么反倒跑到我这里来了?莫不是因为方才你在大帐里受了气,到我这里来兴师问罪…”
严台闻言,猛地抬眼看向晏观音,见她眉眼平静,正淡淡望着自己,不觉心头一紧。
连忙放下茶盏,起身躬身道:“属下不敢,今日中军大帐之事,皆是属下一人的主意,与王妃无干,王爷无论是…要罚要骂,都是属下该受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你委屈。”
晏观音看着他,忽然轻轻叹了一声,示意他坐下:“我也知道你把所有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,可你说与不说,又没什么不一样,他自也猜得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