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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, 夜风灌进来,吹的书案上的烛火摇了摇。

林敬抬头,看见林楚悦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红绳扎着的油纸包。

“父亲。”林楚悦行了一礼。

林敬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,道:“怎么这么晚还来找为父?”

林楚悦没有坐,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书案上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
“父亲请看此物。”

林敬低头看着那个被红绳五花大绑的油纸包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这是何物?”

林楚悦伸手解开红绳的活扣。

油纸一层层剥开,里面的东西露出来——一个全身扎满针的布娃娃,和一个闭着眼睛的布娃娃并排躺着。

林敬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从哪来的?”他问。

林楚悦道:“今日晚间,父亲出门了。母亲派人来把我院里的井填了,这些东西是在井壁砖缝里发现的。”

说着她把两个娃娃翻过来,露出后背,指着插满针的娃娃道:“这个娃娃身上是大姐的名字,我的生辰八字。”

又指着另一个:“这个身上是我的名字,大姐的生辰八字。”

林敬盯着两个娃娃,迟迟没有说话。

黄布娃娃,红纸红绳,生辰八字,扎满针,这是压胜之术,宫里宫外最忌讳的东西。

下午招魂弄鬼的才闹完一出,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

林敬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,他着实没想到郭氏会糊涂到这种程度。

下午的事以为她心里该有数了,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!

他能理解她失去女儿的痛苦,也体谅她的偏激,可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楚悦,就成了故意为之!

但这事……

林敬的手搁在桌案上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林楚悦站在他对面,父女两个隔着书案,面对两个布娃娃,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。

良久,林敬终于开口了。

“许是哪个下人对主子不满,故意栽赃陷害,挑拨你与你母亲。”他看着林楚悦,目光里隐含劝慰与警告,“把东西放在这里,为父会找人来处置。”

林楚悦听着他刻意回避的说辞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她以为父亲或许是公道的,却原来只在不涉及他自身的情况下公道。

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扎满针的娃娃:“父亲说是下人故意栽赃陷害,女儿倒是奇了,下人是怎么那么精准地知道女儿与大姐姐的生辰八字?”

林敬看着这个女儿,知道她是极聪慧的,自己方才的说辞并不能糊弄过去。

但他要顾虑的实在太多。

夫人出身安阳侯府,当年他仕途未启,得岳父大人倾力提携,更不用说侯府姻亲故旧繁多,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;瑾瑜即将参加明年春闱,这是事关他之一脉传承的大事,容不得一丝闪失。

所以诅咒庶女,行压胜之术这种邪门歪道的事绝对不能扣在林府主母头上!

林敬叹了口气,看着林楚悦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
“你母亲执掌府中中馈多年,持家严谨,贤良淑德,是洛都世家大族公认的主母典范。你即将嫁入晋王府,当知内宅安稳才是家族根本。”

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这个道理,为父不用说,你应该都懂。”

林楚悦看着他眼中的意味深长,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。

她不能把这件事闹大,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。

她是即将过门的晋王世子妃,却在出嫁前夕被嫡母行诅咒之事。一个被诅咒过的人,身上带着晦气,太后和皇上会怎么看她?

可这个委屈也不能就让她这么认了!否则,郭氏只会愈发过分!

林楚悦抿唇,声音低下去:“父亲的顾念和权衡,女儿听懂了。”

她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林敬,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:“但女儿求的,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公道。”

她指着那个扎满银针的娃娃,声音拔高了一些:“这个写着我的八字。”

又指着那个闭眼睡觉的娃娃,“这个写着大姐姐的八字。”

“母亲对大姐姐的死难以释怀,把丧女之痛,尽数化作对我的怨怼。怨我活着,怨我嫁得好,怨我不肯给大姐夫做续弦抚养昌哥儿。”

“便一次次针对我,砍我院中树,填我院中井,暗设诅咒期望我与大姐姐换命!”

“父亲身居朝堂高位,掌人间公理,什么人心险恶看不明白?”

“女儿与姨娘在府中安分守己,步步小心谨慎,从不曾做过对家族不利的事,如今却被人暗地里使阴毒手段算计。父亲还要女儿装作不知,替她遮掩…… ”

林敬心头一紧,看着女儿明明满眼泪水却倔强看着自己的眼睛,看着桌上那个插满针的娃娃,心底泛起一股细细密密地疼。这也是他的孩子啊!

他眼神复杂,语气缓和几分,伸手拍拍林楚悦的肩膀,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
“你是我的女儿,为父心中有数。只是世事多艰,为父身处此位,不得不权衡周全。待日后,你会明白的。”

他看着女儿因为他几句话的安慰眼泪流得更凶,心中酸软,声音都温柔了下来,“你先回去,明日,为父定给一个交代,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。”

林楚悦看着林敬,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让步,擦了擦眼泪,伸手去收桌上的布娃娃。

林敬拦住她:“这等阴邪之物你就莫沾手了,我会让人处理好,不会给你造成影响。”

林楚悦收回手,她本也不想沾这些,拿回去也是打算烧掉。

对着林敬无声行了一礼,,转身离开。

走了几步,手都已经触到门框了,身后又传来林敬的声音——

“今日之事,不必让你姨娘知晓。”

林楚悦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
她转身,定定看着林敬,烛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先前的隐忍克制尽数褪去。

“父亲放心,女儿自有分寸。”

“只是女儿也想请父亲转告夫人,女儿是受皇上赐婚的晋王世子妃,夫人若还顾念大哥与朗哥儿,便知该怎么做。”

竟是连“母亲”也不叫了。

“若她敢将对女儿的算计,半分挪到我姨娘身上——”

她看着林敬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那就不是今日只求父亲一个公道这般简单了。”

“我既成了晋王世子妃,便有护着我生母的底气与能力。真到了那一步,丢的不单是林家的脸,更是安阳侯府的人。这笔利害得失,父亲比我更清楚。”

林敬深深地看着林楚悦,这话说是转告给夫人,何尝不是在警告自己?

这是女儿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所有伪装,露出獠牙。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,默认了她这番话。

林楚悦说完,再无半分迟疑,转身推开书房的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