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明宸推开静室的门，走了出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步向外走去。
闭关三个月，也该去看看外面那些人了。
沐风的修为巩固得如何？石敢当的伤势可曾痊愈？那个傻白甜有没有闹出什么乱子？还有媚娘——
他脚步微顿，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穿过长廊，绕过正殿，他从白色宫殿的侧门走出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月华灵涧在阳光下波光粼粼，灵泉从高处泻下，落入深潭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中化作七彩的雾霭。潭边奇花绽放，灵蝶翩跹，一切都如他闭关前一般安宁静好。
只是——
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灵涧右侧，那棵梧桐树下，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不，不是“一个人”，是一只鹿。
一只通体雪白、没有一丝杂色的小鹿，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，仰着头，津津有味地啃着树上的叶子。
苏明宸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那棵梧桐树……
是当年璃梦赠与他的叶子种活的。
那时她还不确定他是徐阳，只是隐约觉得这个少年与旁人有几分不同。临别之际，她犹豫了很久，从怀中取出一片梧桐叶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此叶乃上古凤栖梧所落，我存了多年，一直舍不得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
他接过那片叶子，只觉得掌心温热，叶脉间有淡淡的金色光晕流转。
后来他将那片叶子种在神域之中，以混沌神气日夜滋养。没想到，它真的活了。
生根，发芽，抽枝，散叶。
多年过去，那片小小的梧桐叶，已经长成这棵枝繁叶茂、亭亭如盖的参天大树。
树干笔直如剑，树冠如云似雾，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那是上古仙树独有的气息。
他有时会站在树下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看着那些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仿佛还能看见她递出那片叶子时，眼底那丝藏得很深、却怎么也藏不住的温柔。
他一直舍不得动它。
现在，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鹿，正在吃它的叶子。
“给本尊住口！”
苏明宸一步跨出，瞬间出现在树下。
那小鹿被他吓了一跳，嘴里还叼着半片金灿灿的梧桐仙叶，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，怔怔地看着他。
那眼神，无辜极了。
“你——！”苏明宸指着它，气得话都说不利索，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？这是上古凤栖梧！是故人所赠！整个神域就这一棵！你居然吃它的叶子？”
小鹿眨眨眼，把嘴里那半片叶子嚼了嚼，咽了下去。
然后它低下头，又从树上叼了一片。
苏明宸：“我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“听到没有，你给本尊放下，不，给本尊吐出来。”
小鹿看了看他，犹豫了一下，居然又嚼了嚼，咽了下去。
苏明宸额头青筋直跳。
他抬手，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小鹿从树下推开，然后挡在树前，双手抱胸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它。
“你这小东西，哪来的？李玉，李玉！神域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鹿？”
小鹿被他推开，也不恼，只是歪着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几分好奇，几分狡黠，还有几分——
苏明宸眯起眼。
不对。
他催动天罡神眼，无形的光芒扫过小鹿全身——
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就是一只普通的小鹿。灵力微弱，灵智初开，连妖兽都算不上，顶多是一只有点灵性的凡兽。
可神域里，什么时候有过凡兽？
他皱眉，正要再仔细探查——
那小鹿忽然向前迈了一步，低下头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。
苏明宸一愣。
小鹿又蹭了蹭，抬起头，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，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鹿鸣。
那声音又软又糯，像在撒娇。
苏明宸：“我……”
他板着脸，指着树上的叶子：“记住啊，你蹭我也没用。这树可不能吃。”
小鹿歪着头看他，然后——又低下头，蹭了蹭他的腿。
这次还加上了舌头，舔了舔他的手背。
苏明宸浑身一僵。
这小东西，怎么跟狗似的？
“哎呀，你给本尊走开——！”他正要把它推开——
“小白！”
一声娇喝从远处传来。
傻白甜璇玑正气鼓鼓地跑过来，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徐沐风。
“你干什么欺负小白！”傻白甜冲到树下，一把将小鹿护在身后，瞪着苏明宸，“大傻子！你为什么要推它！”
苏明宸嘴角一抽：“它可在吃本尊的神树。”
“吃你的树怎么了？”傻白甜理直气壮，“树就是给小白吃的！小白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！”
苏明宸指着树上那片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枝叶：“这树是上古凤栖梧，是故人所赠，整个神域就这一棵——”
“一棵怎么了？”傻白甜打断他，叉着腰，“一棵就不能吃了吗？小白饿了就要吃！你这么大个人了，还跟一只小鹿抢东西吃，你丢不丢人？”
苏明宸：“我……”
我什么时候跟它抢东西吃了？
“而且你看看你，”傻白甜越说越来劲，指着苏明宸的鼻子，“板着个脸，凶巴巴的，都把小白吓坏了！你知不知道小白有多乖？它每天陪我看鱼，陪我走路，还陪我在灵涧边晒太阳——”
她蹲下身，摸了摸白鹿的头，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无比。
“小白不怕啊，有大傻子在，没人敢欺负你的。他要敢打你，我就拿剑戳他！”
白鹿轻轻叫了一声，蹭了蹭她的手心，然后抬起头，看了苏明宸一眼。
那眼神，分明带着一丝——得意。
苏明宸气得胸口发闷。
他转头看向徐沐风。
徐沐风连忙低头，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。
他又看向远处——李玉正拉着石敢当快步离开，头都没回。
谢倾城站在白色宫殿的廊柱后，捂着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苏明宸深吸一口气。
“沐风。”
徐沐风连忙抬头：“弟子在。”
“这只鹿，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徐沐风想了想：“大约两个月前，在灵涧边发现的。青兰很喜欢它，就养在身边了。”
“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弟子不知。李玉道友说，可能是神域扩张后自行诞生的灵兽。”
自行诞生？
苏明宸又看了一眼那只白鹿。
它正靠在傻白甜腿边，歪着头看他，眼神无辜又纯良。
天罡神眼再次扫过——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一只普通的小鹿。
苏明宸收回目光，压下心头那丝疑虑。
“罢了。”他挥了挥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树已经吃了，说也无用。以后看好它，别再让它啃了。”
傻白甜哼了一声：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她弯腰摸了摸白鹿的头：“小白，听见没有？大傻子不骂你了。以后想吃就吃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。”
白鹿轻轻叫了一声，蹭了蹭她的手心。
然后它站起身，慢悠悠地走到梧桐树下。
回头看了苏明宸一眼。
低头。
叼了一片叶子。
嚼了嚼。
咽了下去。
苏明宸：“我真服了……”
他闭上眼，深呼吸。
“走了。”他转身就走，脚步又快又重。
身后，傻白甜抱着白鹿的脖子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小白你太厉害了！你看大傻子那个样子，哈哈哈！”
白鹿轻轻叫了一声，蹭了蹭她的脸。
阳光洒落，梧桐树的金色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那片被啃过的枝叶上，还残留着清晰的齿痕。
苏明宸走出很远，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，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，又看了一眼那只白鹿。
白鹿正趴在树下，眯着眼，一副餍足的模样。
他皱了皱眉，转身离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回头。
白鹿还在那里，闭着眼，像是在打盹。
苏明宸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，继续走。
走到白色宫殿门口时，他又停下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：
“那片叶子，是她赠的。这么多年了，我一片都舍不得动。”
远处，白鹿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。
但它没有睁眼。
只是把脑袋埋进前腿里，缩成一团雪白的绒球。
阳光洒在它身上，暖暖的。
谁也不知道，它是不是在偷笑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