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国东境。
人族出了个王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一座废弃的寺庙里,几个金身罗汉围坐在一起。
身上的佛光忽明忽暗。
“人族?那是个什么东西?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罗汉嗤笑,嘴角咧到耳根:“也配和咱们相提并论?”
“苏无忌?区区一个人类罢了,能有多大能耐?”
另一个罗汉盘腿悬在半空,背后的佛光已经扭曲成了一团黑雾:
“我活了八百年,吃的人比他见过的还多。”
“佛国那帮疯子疯起来可是不要命的。”
第三个罗汉舔了舔嘴唇,舌头又长又细,像一根沾满口水的鞭子:
“你人类能和他们斗?”
几个罗汉同时笑了,笑声在废弃的寺庙里回荡。
“等着瞧吧。”
满脸横肉的罗汉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
“据说三尊大人已经派出了斥候,摸清那什么王城的底细,就要破城吃了那群虫子。”
“好久没吃过新鲜的人肉了。”
悬在半空的罗汉咽了口唾沫:“那些被圈养的,肉都是酸的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类似的对话,在佛国东境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。
有的妖魔在笑,有的在看,有的已经在磨刀霍霍。
但没有一个妖魔觉得,那个叫苏无忌的人类,能翻出什么浪花。
人类?
在这个世界,人类就是粮食。
粮食向食客宣战,就像猪羊向屠夫呲牙。
可笑。
佛国北部,伏虎罗汉控制的矿区。
这里是佛国北边的玄铁矿场。
黑色的矿石从地底挖出来,运往佛国深处。
铸成兵器,法器,佛像。
矿场里,几千个人类正在劳作。
他们光着脚踩在尖锐的矿石上,脚底板被割得血肉模糊。
他们的背被矿石压弯,每走一步都在发抖。
他们的脸上全是矿灰和汗水乃至伤疤。
一个监工站在矿场中央。
那东西的形态介于人和虫之间,躯干是人形,但腹部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像一张竖着的嘴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倒刺。
它的四肢细长,关节反向弯曲。
每根手指都有数节,指甲又长又黑,像个铁钩。
它的手里握着一根鞭子,是一根根活着的血管拧在一起。
看模样,像是从它自己身上取出来制成的。
啪!!
“呃!!”
鞭子抽在一个动作慢了点的老者背上。
老者的衣服被撕开,露出皮包骨头的脊背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。
有的已经结痂,有的还在渗血,有的已经溃烂。
“快!快!快!”
监工的声音从腹部那张嘴里传出来,沙哑刺耳:
“今天的份额完不成,谁都别想吃饭!”
老者踉跄了一下,背上的矿石滚落了几块。
他弯下腰去捡,动作又慢了一瞬。
啪!!
又是一鞭,抽在他的后腰上。
老者的身体猛地弓起来,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虾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旁边一个年轻人冲过来,扶住老者。
“爹!爹!你没事吧?”
老者摇了摇头,嘴唇翕动,挤出几个字: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年轻人捏紧拳头。
旋即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矿石,一块一块地装回背篓里。
他的手在抖,但不是因为怕。
是怒。
监工歪着头看他们,腹部的口子一张一合,发出啧啧啧的声音。
“心疼了?”
它笑了:“心疼就多背几筐。”
“你多背一筐,你爹就少挨一鞭,多公平。”
年轻人没有说话,只是咬着牙,把背篓装满,转身要走。
结果。
“嗯?!和你说话呢!!”
“你耳聋吗?!”
监工一怒。
啪!!
鞭子抽在他的背上。
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倒。
啪!!啪!!啪!!
几鞭下来连着抽。
年轻人的背已经血肉模糊,但他还是站着,背篓里的矿石一块都没掉。
监工愣住了。
往常,别说这几鞭下去,就是两鞭子,都不可能有人还能站着。
“嗯?”
它凑近了些,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的眼睛。
不是恐惧,不是麻木,不是认命。
竟是隐隐露出了些许....反抗之色。
“你……”
监工的声音变了,多了一丝诧异和恼怒。
什么东西,他们养的狗罢了,竟是还敢对主人露出这种表情?
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这个折磨了他全家一辈子的东西。
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带着十几年来咽下去的所有屈辱。
“苏无忌会来杀光你们!”
“他会救出我们!”
矿场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劳作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,抬起头。
他们的眼睛里,那层蒙了几十年的灰,像被一只手擦掉了。
露出底下的光。
那光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监工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它的笑声越来越大,腹部的口子剧烈地一张一合。
周围的几个金身罗汉也跟着笑了。
笑声在矿场上空回荡。
“苏无忌?!”
监工笑得弯下了腰,手指指着年轻人:
“区区一个人类,你真当他敢来救你们?!”
它直起身,腹部的口子咧到了最大。
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倒刺和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
“他现在自身都难保!!”
“你们懂他到底招惹了什么存在吗?!”
它的声音在矿场上空炸开。
“佛国!七佛!八部天龙!二十八星宿!天庭!炼狱!”
“他招惹的,是这个世界所有的神!所有的佛!所有的妖!”
“他拿什么来救你们?拿他那条命吗?哈哈哈哈!”
笑声逐渐停了。
监工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罢了,你们这帮不听话的虫子....”
它抬起手,将鞭子攥在手中,语气阴冷道:
“还是杀了,献给三位大人当点心吧。”
鞭子猛地扬起,朝着年轻人的头颅抽去。
可....
就在即将砸在那年轻人脸上的一瞬间。
噼啪!
监工的手僵在半空。
一股寒意,从它的尾椎骨窜了上来。
下意识的,它缓缓抬起头。
矿场里的所有罗汉,所有伽蓝。
所有长着人形或不是人形的东西,都抬起了头。
然后,它们看见了一幕,让它们的大脑同时宕机的画面。
天上。
一个人。
站在那里。
他黑发如瀑,垂落至腰际,在风中猎猎翻卷。
他的衣袍华贵,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像从某个神话里走出来的人物。
他抬起右手,单手指天。
那一瞬间,整个北境的天空都动了。
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,像翻涌的黑色海洋。
云层翻滚碰撞撕裂。
紫黑色的雷光在云隙间穿梭。
像一条条活着的龙,在云海里翻腾咆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