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,重启下西洋。”
朱高燧看着朱厚熜,很是认真地说道:“大明坐拥万里海疆,却把海贸之利拱手让给走私商与海盗,何其愚蠢?”
“圣明海贸繁荣,如今每年关税收入数以千万计。你不需照搬圣明,但至少开放两到三个港口,设市舶司征税。仅此一项,每年可增数百万两。”
朱厚熜听到这里,面露难色道:“老祖,清丈田亩与整顿吏治,我尚可尽力。重启下西洋,我也曾动过这个心思,但是朝中阻力极大,文官们总会说拿太祖定下的禁海祖制反对。”
“哈哈,文皇帝开海下西洋算不算违反祖制?没有文皇帝开海,哪来了钱五征漠北与修建紫禁城?”
朱高燧笑了一声,反问道:“太祖制定海禁的时候,天下是什么样子?如今又是什么样子?时移世易,墨守成规就是不作为、不担当。”
他沉声道:“朝廷下西洋是从地方士绅手里抢银子,他们肯定会拒绝,所以你要另辟蹊径。比如加大与炎明的移民贸易,换个方式。”
“谢老祖指点迷津!”
朱厚熜深深鞠躬,感激地说道。
朱高燧的身影开始淡去,但他的声音仍在云海中回荡。
“厚熜,你记住,改革最难的不是定策,而是用人。你身边必须有真正能做事的人,而不是那些只会写文章拍马屁的人。朝中就有能臣干吏,你要善于发现!”
朝中就有能臣干吏?
朱厚熜一怔,想要追问,但云海已散。
他从梦中醒来,伏案喘息了片刻,抬头望向窗外,发现日头快正午了。
“朝中有能臣干吏?”
朱厚熜低声重复着朱高燧的话,忽然想起了一些官员的名字,比如颜松、徐阶、高拱等等。
但谁是能臣?
虽然暂时想不明白,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与此同时。
天枢陵地宫圣像内的朱高燧,正望着方才推演留下的最后一缕残余光纹出神。
他看到了神洲的未来,一个铁岭卫千户的曾孙,在乱世中崛起,建立新朝,二世而亡,天下分裂。
他也看到了神洲的现在,嘉靖皇帝为国库缺钱一件事发愁。
他还看到了圣明的现在,嘉平皇帝也在为钱发愁。
世界很大,问题很多,而他只有十道分神识。
朱高燧闭上眼,感受着那十道分神识在天地间穿行的余韵。
他知道,自己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。
祖宗神的力量再大,也无法替代活人的意志与行动。
他能做的,只是在关键时刻推一把、点一下、提醒一声。
至于后人能不能接住这个力、走上正确的路,那就只有天知道了。
就像他曾经对朱厚烷说的那句话:“我等得起。”
但这一次,他隐约觉得,有些事情可能等不了太久。
郑玄博虽然也是他的后人,可当看见郑玄博与大明为敌,他就有些心痛。
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在某个合适的时机,把推演中看到的那个“未来”告诉朱厚熜。
告诉他,你的大明终将亡于内忧;告诉他,取而代之的人,就藏在你辽东铁岭卫的军户之中。
但这样做,后果难以预料。
朱厚熜可能会提前铲除带有外戚背景的郑家,把那个“未来的开国皇帝”扼杀在摇篮里。
但谁能保证,杀了郑玄博,就不会有张玄博、李玄博?
乱世出英雄,英雄是被时势造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
土壤不变,种子换了也没用。
况且,郑玄博又有什么错?
他还没出生呢!
你现在就去杀一个尚未出生的人,这是什么道理?
朱高燧在心中长叹一声。
他发现做祖宗神真难,比做皇帝还难。
做皇帝只需要治天下,做祖宗神却要看着天下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变坏,还不能肆意插手。
因为他每一次出手,都可能引发一连串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。
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因为“什么都不做”的后果,他已经看到了。
朱高燧再次闭上眼。
十道分神识散入夜空,如十盏孤灯,各自照亮一方天地。
第一道,落在铁岭卫。
郑科已经不挖土了,正蹲在自家院里喝稀粥,身边围着一群孩子。
最大的那个孩子三岁,正是郑去病。
他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。
朱高燧多看了一眼那个三岁的孩子。
因为此子将是郑不庸的父亲、郑玄博的祖父。
此刻的他,只是一个在辽东寒风中玩泥巴的幼儿,对未来的命运一无所知。
朱高燧收回了这道分神识。
他在心中自语道:“种子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,不取决于种子本身,而取决于土壤。“
“而土壤——”
他睁开眼,目光穿过圣像、地宫,又穿过万里虚空,望向神洲的方向。
“就是那个烂透了的神洲大明官场。“
上都、东都、西都、神洲北京、铁岭卫、三海洲等数万里疆域,在同一个太阳或月亮下各自演变。
朱高燧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静静地感知着这一切。
他知道了太多,能做的又太少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,只要他还在,圣明就不会倒。
只要圣明不倒,这个世界就还有秩序。
只要有秩序,百姓就还有希望。
而这,就够了!
对于覆灭大明的郑玄博,朱高燧这个时候的心态是复杂的,恰恰因为郑玄博是他的后人。
他本以为在他的帮助下,神洲大明的国运会超过原历史,郑玄博甚至会帮助天启或崇祯朝廷中兴大明。
但是他没想到,推演中的郑玄博竟然一点也没有跟大明朝廷讲情面,是那么的果断。
可能是因为郑玄博的几个儿子都死于战乱,所以他仇视大明朝廷。
至于郑玄博,等以后他出生了再说吧!
说不定,到那时候,大明已经积重难返,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推倒重来。
他这个祖宗神不仅不能阻止郑玄博,反而要“变成对方的随身老爷爷”,助其终结乱世,建立新王朝。
毕竟,未来的事,谁又能说得准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