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傍晚。
天枢陵地宫。
圣像之中。
从沉睡中苏醒的朱高燧,回味着昨夜那种同时释放十道分神识的掌控感。
他晋升阴神上境后,最多可以同时运转十道分神识。
这意味着他可以同时感知十处方位、十个人的视角、十段正在发生的故事。
这种感觉,就像一个原本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的人,忽然长了十双眼睛。
新奇!
震撼!
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爽感!
朱高燧决定再试一次。
他闭目凝神,十道分神识如十条金色的丝线,从圣像中射出,依次穿透地宫、土壤、夜空,朝十个不同的方向飞去。
前三个,他选了最熟悉的人。
第一道,落在了朱厚烷身上。
此刻的寿王正在波尔多地区的寿国王宫中批阅本国臣僚上禀的公文,案头摆着一杯本地葡萄酿的果酒,旁边搁着一本翻到半途的《泰西封建考》。
虽然他已经年近六旬,鬓角染霜,但是精神矍铄,提笔的手仍然稳如磐石。
朱高燧看见他在一份关于泰西共同市场关税调整的文书上写下了“准”字,笔锋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犹豫。
第二道,落在了朱厚熜身上。
此刻的神洲大明嘉靖帝正端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眉头紧锁。
他六十三岁,面容清瘦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。
这种青黑色是长期操劳与焦虑的痕迹。
朱高燧看见朱厚熜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默默念叨什么。
于是他凝神细听,隐约捕捉到“财政”“入不敷出”等字眼。
第三道,落在了郑端身上。
郑端之父为郑勤,郑勤之父为郑劲,而郑劲的嫡长女是嫁给大明睿宗朱佑杬的郑雨萸。
也就是说,郑端论辈分,跟圣明当今皇帝嘉平帝朱厚烽是平辈,与朱厚烽一样,都是朱高燧的五世孙。
朱高燧看见郑端正在大理寺值房中,与几位同僚围着一份案卷争论。
他们争论的焦点似乎是某处卫所粮饷亏空的贪腐案。
郑端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隐约传来:“再查!查到谁头上,不管是千户还是指挥使,一律拿问!”
朱高燧微微点头。
郑端此人,才具不算顶尖,但胜在一个“正”字,做事有章法,不徇私。
接下来,他随机抽取了另外七名后人。
第四道,落在了上都的一位礼部主事身上,此人正在核对宗室玉牒,案头堆满了卷宗。
第五道,落在了一个在澳洲东部牧场上巡视的牧场主身上,此时澳洲东部是上午,此人骑在马上,望着满坡的羊群出神。
第六道,落在了一位仙洲西部的驻军百户身上,此时仙洲西部也是傍晚,此人正在营房中擦枪,旁边放着一封家书,墨迹未干。
第七道,落在了一个佛洲孔雀半岛的港口税务官身上,此时佛洲孔雀半岛是上午,此人正在清点一船刚从圣洲运来的棉布。
第八道,落在了一位小东洋列国中某国的驻使身上,此时小东洋是上午,此人正在使馆中给上都写报告。
第九道,落在了一个三海洲半岛宝兔国贸易分司的年轻通译官身上,此人正伏案翻译一篇维夫斯的新作。
第十道,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一瞬,最终随机落在了一位后人身上。
但是通过此人,朱高燧看见了一个奇怪的画面。
此人竟然在挖土!
他穿着粗布短褐,正蹲在一片荒地边缘,用一把铁锹费力地刨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!
这不是寻常的耕作。
三月初春,辽东的土地还没有完全解冻,谁会大上午的在荒地里刨土?
朱高燧凝神细看。
辽东。
铁岭卫。
此人名叫郑科。
朱高燧在脑海中迅速检索这个名字。
郑科,郑雨萸的侄孙、朱厚熜的表侄。
郑雨萸是长女,她有两个嫡出的弟弟,二弟郑毅,三弟郑勤。
郑毅的嫡长子郑礼继承了崇国公的爵位,嫡次子郑信跟随郑雨萸去了神洲。
郑信是郑雨萸的亲侄子,与朱厚熜是表兄弟关系。
嘉靖初期,郑雨萸恪守祖制,不许朱厚熜重用外戚,郑信只做了锦衣卫指挥佥事。
后来郑雨萸去世,朱厚熜才把郑信外放到东直隶沈阳府做留守。
再后来,郑信卷入海贸走私案,遭牵连,被贬到铁岭卫做指挥同知。
嘉靖二十六年,俞大猷统帅荡寇支队夺下石见银山,朱厚熜龙颜大悦,赐郑信嫡长子郑科为世袭铁岭卫千户。
就是眼前这个大冷天刨土的人。
朱高燧又仔细看了看,发现郑科挖的并非寻常的土坑。
因为坑边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石头,表面有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这是煤矿?
铁岭卫确实有煤矿。
朱高燧记得,他在前世的历史知识中,辽东的铁岭、抚顺一带煤炭储量丰富。
而眼前这个郑科,堂堂世袭千户,这么冷的天不待在屋里,跑到荒地里挖煤?
朱高燧非常好奇。
他没有急着撤回这道神识,而是又多看了一会儿。
只见郑科挖了约莫半尺深,停下来,用手指捻了捻土,凑到鼻下闻了闻,然后摇了摇头,把土填回去,往东走了几十步,又选了一处开始挖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朱高燧默默记下了这个画面,但暂时没有深究。
他收回十道分神识,闭目感受了片刻那种“十目同视“的余韵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,那就是推演郑科的后人。
朱高燧晋升阴神上境后,获得了一项新能力,即推演任一后人一生经历。
“后人”的定义,不仅限于当下在世者,还包括尚未出生的后代,但最多只能向后推演三代。
他选中了郑科,启动推演。
金色的光纹在圣像内流转,如同一卷无字天书正在被缓缓书写。
郑科的人生轨迹,就像电影一样朱高燧的意识中展开。
世袭铁岭卫千户,守着北疆苦寒之地,俸禄微薄。
他像许多辽东军户一样,半军半农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最大的“成就”,大概就是偷偷摸摸在卫所周边探矿,试图找到能补贴家用的矿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