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日夜。
上都。
紫禁城。
乾清宫暖阁书房。
六十二岁的嘉平帝朱厚烽独坐书房,手持一份户部上奏的调查报告,反复看了许久。
报告的核心内容其实就一句话,即圣明在泰西的三十二个属国(宝枪国、宝兔国分出来的国家与雾丘国等国),如今社会秩序稳定,文教初兴,农业复苏,百姓安居,已符合“升平世”之标准。
朱厚烽放下报告,又拿起了绣衣暗卫、监商司等情报衙门上奏的报告。
通过多方印证,可以得出一个真实的结论,那就是圣洲本土、澳洲精华地区、仙洲精华地区、佛洲精华地区、小东洋列国、泰西属国等加在一起,圣明直接与间接统治下的人口,已超过这个世界总人口的六成。
六成!
这是自人类有史以来,从未有过的成就。
不是靠杀戮与奴役,而是靠贸易与文化建立的和平秩序。
朱厚烽想起了其父退位前曾对他说的话:“烽儿,老祖曾托梦于我,说帝王的耐心本身就是力量。你要记住,越是沉稳,朝野越安心,天下越稳固。”
眼下是他在位的第二十二年,他不仅记住了这个叮嘱,也做到了!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仰望夜空。
三月初三的月亮挂在东方,清辉如水,将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。
朱厚烽不知道的是,与此同时,在上都西北方向的圣皇陵寝深处,一件远比拆分宝枪国更为震撼的事情正在发生。
天枢陵。
地宫。
朱高燧的圣像静静悬挂。
圣像上的人影忽然开始微微发光。
起初只是若隐若现的萤火,随后光芒越来越盛,越来越亮,从人像蔓延至整幅画像,再从画像流溢到地宫四壁,将沉睡了近百年的黑暗一扫而空!
地宫穹顶上镶嵌的那幅以夜明珠雕琢的星图,此刻仿佛活了过来,每一颗“星辰”都在脉动,在回应着圣像上那股愈发浩瀚的气息。
身处圣像内特殊空间的朱高燧忽然发现,他的天道视角在扩张!
神识范围从方圆十里拉伸到了百里之遥!
原先的一道分神识,瞬间一分为十!
圣洲的钢铁轰鸣、澳洲的麦浪翻涌、仙洲的商船破浪、佛洲的矿窑升烟、小东洋的渔歌互答、泰西的书声琅琅等等。
所有这一切,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让他逐渐感受到了整个世界的脉动。
朱高燧看见了上都紫禁城中朱厚烽仰望月光的身影。
看见三海州总督府中新任总督批阅公文的侧影。
看见了勃艮第公国科考考场中,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正用毛笔蘸墨,郑重写下“为政以德”四个汉字。
看见了布列塔尼海岸边,一群孩童围着孔孟学堂的先生,用蹩脚但认真的汉语唱着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还看见了小东洋六国的港口,商船穿梭,旗帜如云,再无战火。
这就是阴神上境!
十道“天道视角”可达方圆百里的分神识同时运转,如十条无形的丝线,穿梭于天地之间,感知着万民生息。
三月四日,深夜。
上都紫禁城。
乾清宫。
嘉平帝朱厚烽忽然从熟睡中醒来。
在他的床榻前方,约莫三步远的地方,一道人影正在缓缓凝聚。
那身影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金光,如同一团温润的月光被压缩成了人形。
光影逐渐清晰,面容逐渐分明。
清癯的脸庞,深邃的目光,负手而立的姿态,以及那股历经沧桑却洞悉世事的沉稳气度。
朱厚烽瞳孔骤缩,呼吸一滞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
“老……老祖?!”
朱厚烽的声音在颤抖,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激动。
他想要下榻跪拜,却发现双腿发软,竟然一时站不起来。
“不必如此。”
朱高燧清晰又真实的声音传进了朱厚烽的耳朵里。
这可不是梦境云海中带着一丝虚幻的传音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面对面的、现实世界中的声音!
朱厚烽瞬间红了眼眶,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!
“老祖……您显灵了?”
“嗯。”
朱高燧微微一笑,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,发出了一声鼻音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微张,示意朱厚烽感受。
朱厚烽下意识地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一团温润而浩瀚的气息,如同春风拂面,又如同暖阳照身,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笃定从指尖传遍全身。
“这是?”
“此乃神力,可以为你祛除旧伤,我已经成了祖宗神。”
朱高燧收回手,缓声说道:“从今往后,我可以在夜间短暂显形,与你们面对面对话。”
朱厚烽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。
他翻身下榻,顾不上穿鞋,赤脚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重重叩首道:“后世子孙朱厚烽,恭贺老祖成神!”
朱高燧抬手一挥,一股无形之力把朱厚烽扶起。
朱厚烽站直身子,激动得泪流满面。
“老祖,您能去看看我爹吗,他今年已经九十二岁了。”
朱高燧道:“你不说,我也要去看他。显灵的时间有限,我去也。”
随后,他的身影在乾清宫中消散,只余几缕细碎的金光如流萤般盘旋片刻,才缓缓没入夜色。
朱厚烽赤足站在原地,望着老祖消失的位置,泪水沿着脸颊滑落,却咧开嘴笑了。
他四十一岁登基,至今二十二年,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?
可方才那一刻,他恍惚回到了六七岁时,被朱高燧抱在膝头听故事的年纪。
“郭顺!”
朱厚烽朝殿外唤了一声,道:“备车,朕要去妙乐宫。”
乾清宫管事太监郭顺的脚步声碎碎地响进来,发现六十二岁的老皇帝只穿着中衣、赤着双足站在冰凉的地砖上,急忙屈膝跪下,恭声劝道:“陛下,夜深露重,从紫禁城到妙乐宫最快也要两刻钟。”
“少废话,快备车。”
朱厚烽抹了一把脸说道,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。
一刻钟后,一辆八马力的柴油机轿车,发着嗡鸣声,驶出了东华门,沿着宫墙下的甬道,朝皇宫东北方向的妙乐宫行去。
朱厚烽坐在轿车中,心中翻涌着千般念头。
驾崩多年的圣皇朱高燧如今能在人世显形,这意味着什么?
这意味着圣明王朝又多了一道顶天立地的柱石!
可是,他此刻想得更多的是他的父亲朱佑枢。
朱佑枢今年九十有二。
在圣洲,高寿者并不罕见,可九十二岁的太上皇终究是风中之烛。
自三年前开始,朱厚烽每月去妙乐宫请安,经常发现朱佑枢坐在走廊下晒太阳,眯着眼,偶尔自言自语,说一些旁人听不太清的话。
御医私下禀报说,太上皇的脉象虽然还算平稳,但精力大不如前,入夜后常辗转难眠,有时整宿睁着眼,望着帐顶出神。
朱厚烽知道,他的老父亲是在等那一天的到来。
从前他不确定,方才见过显灵的朱高燧之后,他就懂了。
柴油机轿车在妙乐宫门前停稳。
朱厚烽下车后,示意值守的宫人噤声。
他独自一人穿过前殿,走向太上皇的寝殿。
殿内亮着一盏小夜灯,米黄色的暖光透过纱罩,在地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暖晕。
朱厚烽轻轻推开门。
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香气,是御医建议用来安神的熏香。
窗边的一张矮榻上,九十二岁的朱佑枢斜倚着靠枕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正望着窗外的夜空出神。
他听见门响,缓缓转过头来。
朱佑枢的面容清瘦,皱纹深刻如刀刻,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。
他看见是儿子,微微笑了一下,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:“你大半夜不睡觉,跑过来干啥?”
“爹,您还没睡?”
朱厚烽走到榻边,在矮凳上坐下,压低声音说道。
“睡不着。”
朱佑枢抬手指了指窗外的那轮月亮,感慨道:“今夜的月亮好看,跟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一样亮、一样圆。”
朱厚烽心头一紧。
他娘崩逝那夜,他还在东宫做太子,那一夜确实是满月。
“爹,儿子方才……见到老祖了。”
朱厚烽沉默片刻,小声说道。
朱佑枢闻言,目光一凝,转头看向朱厚烽,面露奇怪的神色道:“哪个老祖?”
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,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