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从沙海尽头跃起的那一刻,三百一十七人同时看见了光。
不是方舟里那种人造的、带着消毒水气息的惨白照明。
是真正的、温热的、能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清晰的金色晨曦。
林逸站在队伍最前方,看着那轮太阳一点一点攀上沙丘的脊线,看着那些蜷缩了一夜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苏醒,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的、如同新生儿第一次睁眼般的茫然与惊喜。
有人哭了。
有人笑了。
有人跪在沙地上,捧起一捧滚烫的沙粒,贴在脸上,感受着那粗糙的、真实的触感。
“起来。”林逸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路还长。”
他转身,朝着东方——那是最近的绿洲,也是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所在的方向——迈出了第一步。
三百一十六人,无声跟上。
沙漠的白天,是另一种地狱。
阳光不再温柔,而是化作无数根细密的、灼热的针,刺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。沙面温度飙升到足以烫伤脚底,空气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波纹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。
队伍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。
太慢了。
伤员太多,老人太多,孩子太多。
那些从方舟里带出来的、仅存的几壶水,在第一天下午就见了底。
章云鹤趴在林逸背上,老脸被晒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却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。
“什么?”林逸问。
章云鹤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老夫在背……当年在皇家学院教书时,那些学生的名字。”
“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怕忘了。”章云鹤的声音很轻,“怕死在这路上,连自己教过谁都记不得。”
林逸沉默片刻。
“你不会死在这路上。”他说。
章云鹤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傍晚时分,队伍在一处风蚀岩柱群旁扎营。
这里能稍微遮挡一些夜间的寒风,几块巨大的岩石投下长长的阴影,让累垮的人们能有一小块相对凉爽的休息地。
影带着夜鼠和铁壁出去寻找水源。
剑无痕依旧在最外围警戒。
石破天的灰暗领域无声地笼罩着营地边缘,吞噬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沙地生物的气息。
林逸将章云鹤放下来,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。
他的状态也不好。
混沌龙气在连番透支后几乎枯竭,此刻只能靠肉身硬撑着。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那双眼眸中的七彩光泽早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如意以猫态趴在他膝上,尾巴无力地垂着。她比他更糟——归墟与薪火的融合本就需要时间,连续高强度的消耗让她此刻连人形都无法维持。
净世莲漂浮在他身侧,六色光晕已经彻底消失。她闭着眼,如同睡着,又如同死去。但林逸知道,她还在——圣灵的守护本能,让她即使在这种状态下,也固执地维持着与他的微弱链接。
苏婉清坐在他旁边,将自己那份仅存的水——一小口,真的只是一小口——递给他。
林逸看了一眼,摇头。
“你喝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。
苏婉清没说话,只是将水囊口抵在他干裂的唇边。
那动作,不容拒绝。
林逸看着她。
那双冰蓝色的眼眸,此刻也布满血丝,却依然倔强地、静静地与他对视。
他张开嘴,抿了一小口。
水,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甜。
很久没有尝过的甜。
苏婉清收回水囊,自己只沾了沾唇,就小心地收了起来。
林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话。”苏婉清打断他,“省点力气。”
林逸闭上嘴。
他看着远处那轮正在沉入沙海的落日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学院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也是这样,冷冷的,淡淡的,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可现在——
她坐在这片荒漠里,守着这个濒临虚脱的人。
把最后一滴水,喂给他喝。
林逸低下头。
嘴角,微微勾了勾。
影回来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带回的消息很糟——方圆十里内,没有任何水源。
夜鼠和铁壁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,身上沾满了沙土,显然找得很辛苦,却一无所获。
营地里的气氛,瞬间凝重到极点。
没有水,在这片荒漠里,活不过三天。
而他们,还有至少两天的路。
林逸沉默片刻。
他站起身,走到青菱身边。
青菱正靠坐在担架上,那枚翠色晶种安静地躺在她掌心。晶种表面的翠光,比昨天更加微弱——它在方舟里消耗太大,至今没有恢复。
“能帮我们找水吗?”林逸问。
青菱抬头看他。
那双眼睛,比刚从污染中清醒时更加清澈,却多了几分灵族特有的、与自然万物的共鸣。
她低头,看着掌心的晶种。
晶种轻轻脉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它在说,往东走。”青菱的声音很轻,“东边,有地下的水。但被什么东西……压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青菱闭上眼睛,感应片刻。
“活的。”她说,“很大,很饿,很老。”
一只栖息在地下水脉旁的沙地凶兽。
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也是唯一的威胁。
林逸没有犹豫。
“影,剑无痕,如意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向趴在自己脚边、连尾巴都摇不动的黑猫,改口,“如意留下。苏婉清,你跟我去。”
苏婉清站起身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她只是握紧了那枚金色晶片,跟在林逸身后。
影和剑无痕也无声跟上。
四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半个时辰后。
东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。
那吼声之大,震得营地里的沙粒都在簌簌颤抖。老人捂住孩子的耳朵,御兽们瑟瑟发抖,所有人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大气不敢出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林逸回来了。
浑身浴血,肩上扛着半扇足有百斤重的、还带着温热血的肉。
苏婉清跟在他身后,脸色苍白,衣襟染血,却稳稳当当地提着一只巨大的、用兽皮缝成的简陋水囊——那水囊鼓鼓囊囊,显然装满了水。
影和剑无痕走在最后,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,但脸上却带着一种野兽狩猎成功后、疲惫却满足的凶光。
“有肉。”林逸将那半扇肉扔在地上,溅起一片沙尘。
“有水。”苏婉清将那巨大的水囊放在篝火旁。
“还有——”林逸回头,看了一眼夜色深处。
黑暗中,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头高达三丈、形似巨蜥却背生骨刺的庞然大物,被剑无痕和影用绳索拖着,一点一点靠近营地。
它已经死了。
但它身上的肉,足够这三百多人,吃上三天。
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,营地沸腾了。
篝火被重新燃起,火光照亮了整片营地。
肉被切成一块一块,用剑穿着,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,油脂滴落,溅起一串串火星。
水被小心翼翼地分配,每人一小口,先给伤员,再给孩子,再给老人,最后才是那些猎杀者。
林逸没有抢着喝。
他坐在篝火旁,如意蜷在他膝上,就着他手心里一点点水,小口小口地舔着。
苏婉清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块刚烤好的肉,撕成一丝一丝,慢慢嚼着。
火光映在两人脸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也不需要说话。
第三天的黄昏。
绿洲的轮廓,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那一片模糊的、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棕榈树影,让所有人同时停下了脚步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敢呼吸。
仿佛一出声,那片幻影就会消散。
直到——一声嘶哑的、带着哭腔的喊声,从一个孩子口中爆发:
“绿洲!!!真的是绿洲!!!”
三百一十七人,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!
有人开始狂奔,有人跌倒在沙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,有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,有人跪在地上,疯狂地亲吻脚下的沙粒。
林逸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绿洲,看着那些冲向水源的身影,看着夕阳将整片沙海染成绚烂的金红色。
如意趴在他肩头,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、满足的呼噜声。
净世莲漂浮在他身侧,异色双眸终于睁开,看着那片绿洲,数据流极其缓慢地、如同梦呓般闪过。
苏婉清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手,很凉。
却又很暖。
林逸没有看她。
但他反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夕阳下。
绿洲前。
三百一十七人,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