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铁船减速,慢慢地靠上前去,最终靠停在巨舰身畔。那艘巍峨的铁甲巨舰的船身像一堵高墙矗立在海面上,灰黑色的铁壁从高处直垂下来,几乎擦着快船的桅杆。快船依偎在巨舰旁边,仿若依偎在母鲸身边的幼鲸一般。海浪拍打着铁壁,溅起的浪花洒在快船甲板上,咸腥的水雾扑面而来。
巨舰上放下绳梯,粗大的麻绳编织成网,中间横着铁质踏板,随着船身的起伏晃晃悠悠。一名军士率先爬了上去,动作娴熟,三两步就翻过了舷墙。郑芝虎仿效那军士,双手抓住绳梯,脚踩横档,一步一步往上攀。他常年攀爬桅杆,臂力极强,可这绳梯的铁链硌手,比麻绳难抓得多,爬到一半时手掌已经火辣辣的疼。他咬着牙,加快了速度,几下就攀到了舷边。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,稳稳地扣住他的手腕,一把将他拉了上去。
他的脚踩在甲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触感硬邦邦的,没有木质甲板那种微微的弹性,更像是踩在铁锭上的那种冰冷的刚硬。
一名军士引着他走进一间舱室。四壁都是铁板,涂着灰黑色的漆,头顶一盏玻璃罩油灯,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,光线昏暗。角落里摆着一张铁桌,桌面上放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一个军士拿着一根铁板走过来,那铁板前端有个圆盘,手柄上连着一根细线,通到墙边一个盒子里。军士面无表情地说:“请张开双臂。”
郑芝虎照做了。那军士拿着铁板绕着他,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滑动一番。铁板偶尔发出“嘀嘀”的声响,军士便停下来,从他身上搜出金属物件。先是手指上那枚金戒指被撸了下来,放在桌上的盘子里;然后腰间那柄尺长手刀被解下,连同刀鞘一起登记在册;连衣襟上的铜扣子都被铁板探了出来,军士用指头按了按,确认是扣子,才没有拆下。
郑芝虎心里不悦,但面上不敢流露。在别人的地盘上,就得守别人的规矩。他在海上跑了半辈子,这点道理还是懂的。
检查完毕后,一队军士押送着他向船艏的方向走去。他面无表情,步伐沉稳,却在暗中观察这些军士。
他们头戴黑色的钢盔,盔型紧凑,护耳处有卷边,下巴的帽带勒得紧紧的。身着黑色右衽曳撒,布料挺括,没有一丝皱褶,腰腹间佩挂着长条形的袋子,鼓鼓囊囊,不知装的是什么。脚蹬黑色皮靴,靴面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人手一支奇形怪状的火铳,那火铳比寻常鸟铳短了一大截,铳管下面插着一只弧形铁匣,不知内中玄妙。他看了半天,也猜不出那铁匣的用处,只觉得这东西定然不简单——不明觉厉。
更让他心惊的不是武器,而是人。这些军士步伐整齐,靴子踩在钢铁甲板上发出统一的“咚、咚”声,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。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东张西望,甚至连眼神都不乱瞟。他走过他们身边时,那些人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,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。这种纪律性,他在西夷的精锐部队身上都不曾见过,更不用说郑家那些散漫惯了的水手了。
穿过几道水密门,沿着舷梯向上,视野豁然开朗。他来到了“定远”舰的艏甲板。
前方是辽阔的大海,海天一线处白云低垂。主炮塔的两座双联装巨炮指向远方,炮管粗长,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光。一个青年武官负手而立,背对着他,身边站着几个军官和警卫。海风吹动那人的衣角,深蓝色戎装,肩章上的银星在光线下微微闪烁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
面目寻常,甚至有些和善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。可郑芝虎一看,虽然不认识,却莫名觉得腿软,心里老是想要跪下。这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他在海上见过无数大风大浪,面对荷兰人的舰炮都不曾腿软,跟着兄长一官纵横四海时从不低头。可眼前这个人,笑容和煦,眼神却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。不是故意摆出威严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掌控一切的气场。
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过海风。
“某潘浒,忝为知副将事、登州参将,总督大明海军。敢问阁下是郑氏何人?”
语气不咸不淡,像是在问一个路人的姓名。
郑芝虎心中一震——窝草!撞着正主了。他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,什么海盗、西夷、官府的人没见过,可眼前这位,是真正能决定郑家生死的人。
面上他不敢有丝毫失礼,连忙揖手,弯腰下去:“潘将军,在下郑芝虎,字曰蟠,奉命北上拜访将军。”
潘浒抚颌沉思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然后问:“汝与飞黄先生有何关系?”
飞黄是兄长郑芝龙的字。郑芝虎忙道:“我等为兄弟,飞黄为吾兄长。”
潘浒微微颔首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郑芝虎心里有无数疑问,却不敢贸然开口。他顿了顿,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。这句话不说不行,不说他回去没法交代。
“敢问将军,此等铁甲巨舰,是要驶向何方?”
他问得小心翼翼,声音甚至有些发干。因为他知道,这个问题事关郑家的生死存亡。以郑一官为首的郑氏,势力大不大?肯定大,三千多艘各式海船,莫说东亚海域,便是放到当下全世界,也名列前茅。从倭国到南洋,哪一处没有郑家的船?哪一处没有郑家的人?可这等规模惊人的力量,一旦面对眼前这些披着钢甲、擎着巨炮的铁甲战船,其实都是一个个不堪一击的笑话。
他看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盖伦船在这艘巨舰面前,就像一只木壳的核桃,而这艘巨舰的铁锤,随时可以把它砸得粉碎。更不用说还有十几艘同样的铁甲船——一支舰队。郑家那三千艘船,在它们面前不过是三千个靶子。
潘浒哈哈大笑,笑声在海风中传得很远,震得头顶的旗帜都抖了抖。笑了几声,他神情一凛,眯着眼,语调深沉地说:“某此行远征倭国,伐之不臣。”
短短一句话,像一块石头扔进郑芝虎心里。不是对着郑家来的——他稍稍松了口气。可远征倭国?就凭着这支舰队,倭国那些几十万石的大名,拿什么抵挡?幕府的闭关锁国,在铁甲巨炮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。而郑家在倭国势力颇大,平户、长崎都有郑家的商馆和船队,这动静迟早要波及自己。
潘浒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郑芝虎脸上,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曰蟠先生,某深知郑氏在倭国势力颇大。为免意外,某建议郑氏应有所作为。”
“有所作为”四个字,说得轻描淡写,可郑芝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翻译一下就是:你们郑家在倭国有人有船,别到时候碍了我的事——最好是主动配合。怎么配合?不用问也知道,无非是提供情报、协助补给、不要添乱。若是不配合呢?他没有说,但郑芝虎不敢想。
他心里飞速盘算。拒绝?开玩笑,这些铁甲巨舰能把郑家船队碾成渣。答应?兄长那里未必愿意低头。可眼下刀架在脖子上,由不得他不低头。
他咬了咬牙,拱手道:“将军,但有吩咐,我等无有不从。”
这番话,可以说是郑芝虎代表郑氏向潘老爷缴械投降了。不是他想投降,是形势比人强。他低着头的瞬间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郑家纵横海上这么多年,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船炮逼到这种地步。
潘浒点了点头,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,却没有多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面朝大海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冷意。
“素闻西夷频频屠戮我大明在海外的商贾民众,尤以吕宋之欧罗巴伊比利亚人为甚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郑芝虎,目光如刀。
“于万历三十一年,杀我于吕宋经商耕作之商民达数万有余,言说河水都被我明人的血染红了。”
“不知郑氏有否听闻?”
这件事郑芝虎当然知道。万历三十一年,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华人,两万余人死于非命。那一年他还没有出生,但郑家的老一辈提起这事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两万多人啊,两万多条命——河水被染红了,浮尸堵塞了河道,连西班牙人自己都觉得杀得太多了。
郑家虽然靠海贸起家,与西夷也有生意往来,但这种血海深仇,他不敢忘记,也不能忘记。他抱拳道:“实不相瞒,有所耳闻。此事乃我大明海外子民之痛,郑氏上下,未尝一日忘怀。”
他说得很诚恳——至少这一刻是诚恳的。
潘浒点了点头,负手而立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某所率舰队为大明北洋舰队第一分舰队,各式钢甲战舰一十三艘,总吨位六万四千吨有余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给郑芝虎消化的时间。
“按大明度量衡来算,大约有一万万一千万斤,合九十二万石有余。”
郑芝虎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九十二万石?那是多少?他不敢想象。他的盖伦船不过四千余石。这艘巨舰一艘,就顶他几十条船。
“口径一百毫米及以上的大炮有一百六十多门,一次齐射,就能打出去一万五千斤爆炸弹或者穿甲弹。”
一百六十多门巨炮,一次齐射一万五千斤炮弹——郑芝虎的脸色白了一分。他的盖伦船挨上一发就得散架,便是整个郑家船队挨上一轮齐射,怕是大半船只都得沉进海里喂鱼。
潘浒转过身,面朝大海,声音不大,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如此兴师动众,就是要让诸夷牢牢记住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瞬,海风呼啸,蓝色的日月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。然后他一字一顿:
“犯我大明者,虽远必尽诛。”
这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,像是从他胸腔里、从他骨头里迸出来的。郑芝虎站在那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——有震撼,有恐惧,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。他在海上混了半辈子,跟西夷打过仗,跟海盗抢过地盘,跟官府打过交道,可从来没有一个人,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服气。不是靠银子,不是靠官职,不是靠嘴皮子,而是靠实力——那种碾压一切的实力。
他低下了头,不再看潘浒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,潘浒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谋划。那谋划没有告诉他,也不打算告诉他。
那便是从马尼拉至美洲阿卡普尔科城的“丝—银”贸易航线,又称“大帆船贸易”。那些排水量三百吨到两千吨的三桅大帆船,是西班牙人利用吕宋生产的柚木制成的。每年六月,大帆船载运着来自大明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南洋的香料,以及印度的高级棉布、宝石、珍珠等物,从马尼拉出发,一路向北至北纬四十五度至四十二度海域,顺北太平洋上的“黑潮”向东航行,最后抵达阿卡普尔科城。航程上万里,历时约六个月。回程则顺洋流直航,历时约三个月。
这条航线始于西历一五六五年,延续了整整二百五十年。两个多世纪间,从美洲运往马尼拉的白银高达四亿比索,其中约一半流入了中国。可这些白银大部分流进了私人的口袋,国家却没捞着多少好处。皇帝朱由检现在是个“穷鬼”,内帑空空,怕是连耗子去了都要掬一把泪。可闯王打进京师,一番“拷饷”,就得了几千万两银子。真是操蛋——这么多银子早拿出来,流民军怕得散伙,建奴也得把头夹在裤裆里拼不起消耗。
这还是京师一城一隅。江南那些因盐、海而发家致富的豪商,哪一个不是富可敌国?晋商中的“八大蝗商”,个个家中都有无数银窖,所藏金银怕是连他们自己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楚。富了豪商,穷了国家和百姓,可他们却为富不仁,视国家为谋取私利的工具,视百姓为草芥刍狗。
潘浒要改变这个局面。他要来一场“先破后立”的定规矩行动——搞海贸,得交关税;从事手工制造业,得交增值税。守规矩交税,那就是人在家产在阖家团圆,生意买卖照常做,甚至他潘老爷还能派兵派战船保驾护航。不守规矩不交税,甚至想要耍花招,最终必然是人没船没、全家冥聚。海贸这块大蛋糕,郑家吃独食已经够久了,今后该交回给大明朝了。他没有将郑家连根拔起的打算,但若是郑家不按他的剧本走,势必会有一战。
这些话,他自然不会告诉郑芝虎。时机未到。
——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东平岛(原东番岛)南部重镇——南安城中,东琉总督府的大堂里,气氛肃穆。
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吕宋地图,山川河流、港口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。“苏比克”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画着一个粗重的箭头,指向马尼拉的方向。大堂里站着十几名军官,个个身着戎装,腰杆笔直,排成两列,目光齐刷刷地望着前方。
东琉总督龙国祥站在地图前,身形清癯,三绺长髯,一身原野灰色军装,肩章上的银星在灯下泛着光。他环视一周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朗声宣读。
“老爷口谕:占吕宋之西夷,虐我大明黎庶,视若草芥。万历三十一年,屠戮马尼拉侨寓大明子民二万余众。国势纵暂未盛,国威绝不可轻辱!凡敢犯大明天威者,虽远必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每个军官都挺了挺胸膛。
“着令南洋舰队、东平营,并诸二线军旅、乡兵民壮,简选精锐劲旅,合编南征先遣军团,进据苏比克,以为南征后继大军进取之咽喉要垒。”
话音落下,大堂里没有嘈杂,只有军靴轻微挪动的声响。可那些军官的眼中都闪烁着光芒——等了这么久,终于要动手了。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手枪。
龙国祥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便抢着喊了出来。
“总督,末将愿为先锋,率部远征吕宋,攻占苏比克。”
宁绍青从队列中站出来,声音又急又亮,像是生怕别人抢了先。
其他两个旅长反应过来,顿时骂开了。“宁书生,你忒不地道,总督还没说完话,你就抢先开口。”一个师长上前一步,指着宁绍青的鼻子,脸涨得通红。另一个也不甘落后:“每次都是你抢,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们了!”
宁绍青撇撇嘴,一脸不屑。他斜着眼睛看了看那两个师长,慢悠悠地说:“呵呵,动嘴抢不过,动手打不过,还说个鸡毛?”
这番话将那两个师长噎得直翻白眼,胸膛起伏不定,险些没气晕过去。一个指着宁绍青,嘴皮子哆嗦了半天,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龙国祥嘴角抽了抽,瞪了宁绍青一眼,心里又气又笑。
这宁绍青原本是个读书人。生员功名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一手小楷端端正正,知府衙门的师爷看了都夸。若没有建奴,他怕是要中举人、中进士,穿红袍、戴乌纱,做他的太平官。可建奴来了。崇祯二年,建奴入关,一路烧杀,他的家乡被洗劫一空。爹娘惨死,妻儿被掳,连三岁的女儿都没有放过。他因为在外访友才逃过一劫。
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,他活着就一个目的——杀光建奴,报仇雪恨。他辗转来到登州,投了潘浒。潘浒见过他,问过他有什么愿望。
他说:“杀建奴,为爹娘妻儿报仇。”
潘浒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好好干,一旦对建奴展开大反攻,就将他调回北方战场。”这句话,宁绍青一直记着。
这两年,他彻底变了。对待敌人,真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,阴险又凶狠。此前突袭鸡笼港斯班因人军营的计划就是他制定的,集中所有机关枪和步枪,对着木质为主的西夷营房集火攒射,毫不费力地解决了数以百计的西夷陆军。只是,后来负责清理战场的部队足足一个星期没吃肉,那些收拢尸首的西夷俘虏有的都被吓疯了。
对敌人狠,对自己人也经常下手又黑又狠。平时实战操练,兄弟部队在他手底下没少吃亏。他的兵也跟他一样——狠、快、不按常理出牌。
“宁绍青!”龙国祥喝道。
宁绍青立马变了脸色。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,点头哈腰,像是在老母鸡面前点头的小鸡雏。
“唉,总督,有事您吩咐!”
仿佛刚才怼得同僚高血压快犯了的那人不是他一样。那两个师长看得目瞪口呆,气得直哼哼。
龙国祥嘴角抽了抽,心里感慨万千。这次打完吕宋,宁绍青怕是就得要调回北方去了。他有些不舍,但也知道留不住他。潘老爷承诺过的事,从来没有不算数的。
他摆摆手,止住了众人的吵闹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苏比克湾的位置。
“以你部第三十一师为核心,加强机炮、工兵、医护等支援单位,组建吕宋先遣兵团,由你任总指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宁绍青,目光严肃。
宁绍青赶紧“啪”的一声立正敬礼,脚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动作干脆利落。他大声道:“是。保证完成任务!”
说罢,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在大堂里回荡,震得墙上的地图都抖了抖。其他两位师长气得直瞪眼,这货看了反而笑得更夸张,还故意朝他们挤了挤眼睛。
“东平营”率先全面推行新军制,改为军、师、团、连、排、班五级。保留“东平营”官面称号,实为“第三军团”,又称“东平军团”。下辖第三十一、三十二、三十三师。每个师辖两个步枪团、一个两连制炮营、一个机关枪营、一个工兵营、一个后勤辎重营。每个团辖九个步枪连和一个机炮连。纸面上每个师应有五千二百到五千五百人,配备重炮四门、七五野战炮四门、七零步兵炮八门、六零迫击炮八门、手动多管机枪二十挺、步枪三千八百支、手枪约一千支、骡马二百到三百匹。可实际上,整个军团总员额堪堪达到万人,火炮迫击炮以及机关枪缺额极大。能打仗的不过一半,剩下都是刚补进来的新兵,训练还没跟上。
但是去打吕宋,够了。
先遣兵团成立的同时,南洋舰队抽调精干力量组成“吕宋分舰队”,承担输送、护航、掩护登陆以及海优作战等任务。多艘战舰已在东平岛港口生火待发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待到先遣兵团夺取苏比克湾并扎稳根基之后,后续支援力量、移民将在第一时间抵达。按照军团参谋部的估计,最多十个月时间,将在苏比克湾构成稳固基地,作战兵力五千到八千人,移民三万到五万人——均为青壮。届时,全面收复吕宋的第二阶段作战任务将会适时展开。
宁绍青走出总督府大门时,南安城的海风扑面而来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咸腥的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一种让他兴奋的味道。
他要去吕宋了。不是为了银子,不是为了官位,而是因为老爷说过——“好好干,一旦对建奴展开大反攻,就调你回北方。”吕宋只是跳板,南征只是练手。他真正的目标,在北方,在白山黑水之间,在那些杀了他的爹娘、掳了他的妻儿的人身上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——
“定远”号的舰桥上,潘浒负手而立,目光投向东南方向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翻飞,可他的身子纹丝不动,像钉在甲板上一样。
身后,郑芝虎垂手而立,神情复杂。他偷偷抬头看了看潘浒的背影,又赶紧低下头。这个人的背影不算宽厚,甚至有些单薄,可不知道为什么,往那里一站,就让人生出一种不可逾越的感觉。
潘浒没有回头看他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曰蟠先生,回去告诉飞黄先生,郑家的船队,某很期待。”
郑芝虎心头一凛,连忙应道:“是,在下一定转达。”
潘浒没有再说话。他微微抬起下巴,望向远方。
天海相接之处,白云低垂,几只海鸟在浪尖上翻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