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儿也来到房间内，见到眼前的一幕。
她捂住嘴，努力让自己不要说出后半句话。但颤抖的声音，还是不断从她的指缝间流出。
她的胃在翻涌，视线开始模糊，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。
“怎么会这样...是谁做的...”
她看见的，是一个女孩的尸体。
触目惊心的伤痕，仿佛在诉说女孩最后时刻的绝望。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人，会做出如此恶魔的行径。
但就算知道是谁，也已经毫无意义。
空间里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恶意，让人自内心深处感到寒冷。
那是纯粹的人类之恶——恐惧催生的暴力，暴力凝结成的绝望。
此时，脚步声渐行渐近，蛰伏在阴影中的怪物慢慢向两人走来。
是一群死士。
然而，樱却愣在原地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手术台上的那具尸体上，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。
“铃...如果...如果我能再快一点...”
黑希的声音在希儿脑海中炸响：“不行了，她什么都听不见，你和她说什么都没用了！”
希儿咬紧牙关，拉住樱的手臂试图将她拖走，但樱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岩石。
“她需要时间，希儿来为她争取时间！”
话音刚落，赤红的烈焰席卷而来，将死士烧作灰烬，在空中飞散成细碎的尘埃。
高温扭曲了空气，热浪扑面而来。而在火焰风暴的中央，屹立着一个白发的男人。
他手持一柄巨大的双手剑，剑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热气。他的眼神冷冽如冰，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压抑的怒火。
凯文的目光扫过希儿，令她感到一阵恐惧，但他似乎没有抓她的打算。
在确认了没有敌人剩下后，凯文收起大剑，烈焰也随之熄灭。
“樱...”他径直向两人走来，但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。
他本以为她会诧异、疑惑、愤怒、哭嚎，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。
但现在，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任凭旁人如何呼唤都不愿醒来。
凯文轻摇了摇头，接通了通讯频道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：“梅，这里是凯文。地下33层的死士都清理干净了。”
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：“辛苦了，其他楼层的死士也已全部消灭。律者本体有任何反应吗？”
“没有异常。”凯文简短地回答。
“还不能断定危机已经解除，支援会马上赶到。对了，泽呢？”梅问道。
“他在排查四周有没有幸存者，我会继续警惕的。”凯文关闭了通讯频道，目光重新落在樱身上。
见到凯文靠近，希儿立刻护住樱。
“你们要做什么？不要伤害樱姐姐...她只是想保护妹妹，她的妹妹是无辜的！”
凯文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，基地里的军人擅自处决了她，却因此唤醒了律者。”
“第12律者的能力，可以在死亡瞬间释放出大量通过空气传播的侵蚀性病毒。”
“这场死士危机就是因她而起，铃是真正的律者，而樱要为自己的入侵负责。”
“可是，这不是铃的本意！”希儿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愤怒和不解。
“如果那些军人没有杀她，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！你们明明有能力阻止他们，为什么不——”
“就算阻止了那些军人，也会有其他人和其他事。”凯文打断了她，“当铃被选中成为律者的时候，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。”
“这，就是崩坏...！”凯文眼露凶光，紧攥的拳头仿佛随时会淌出鲜血。
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，但身体的颤抖却将他的痛苦和愤怒暴露无遗。
眼前这个外表似冰的男人，有着炽热澎湃的内心，却无法述说。
对抗崩坏这么长的时间中，他学会了不去在意，学会了用冷酷的外壳包裹自己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痛。
通讯器再次响起：“凯文——凯文，听得到吗？”
“我在。”
“律者还没有被消灭，基地内的系统受到了病毒攻击，防御程序被彻底攻陷了！”
“所有的设备和机器人都落入了对方的控制，它现在在进一步夺取核弹发射井的控制权！”
凯文的脸色微微一沉：“坚持住，我马上就来！”
“第12律者——是一种拥有自我意识的究极病毒...”梅的声音出现了罕见的急促，“这才是——侵蚀之律者的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通讯系统便彻底瘫痪了，只剩下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。
希儿环顾四周，发现走廊两侧的合金闸门正在降下：“怎么回事，房间的门怎么都关上了？”
凯文握紧了大剑：“你，快带着樱去安全的地方！律者的攻击还没有结束——”
“——铃，还活着吗？”
突然响起的声音，几乎冻结了空气。
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她呆站在原地，失神地看着凯文，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樱？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我要去找她。”樱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你疯了吗，她已经不是铃了——”凯文伸手想要拦住她。
“樱姐姐，那里很危险，你会——”希儿也跟着喊道。
“正因为很危险，我才要去。”樱转过头，看向希儿，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。
“希儿，你不会阻止我的，对吧？铃现在一定很寂寞，她一直是个怕寂寞的孩子。”
“快住手吧，樱！铃已经死了！”凯文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切。
“——铃需要我。”樱说完这句话，转身就要朝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炮火的轰鸣与警报声交织在一起，无休无止，整座基地都在颤抖。
希儿知道让樱离开这里，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途。
然而，她找不到哪怕一个理由，去阻止面前的少女。
如果是布洛妮娅姐姐身处险境，如果有人告诉她布洛妮娅姐姐已经变成了怪物——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
因为那是家人，是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无法割舍的羁绊。
“希儿要和你一起去！”
“——希儿，对不起。”
唰——
刀锋出鞘，樱的一击将空间彻底“冻结”。
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冻结，而是时间的迟滞、意识的飞散、一切运动的戛然而止。
在这片【刹那】之间的无光领域中，能行动的唯有她一人。
“我们的同行，到此结束了。”樱的声音在这片静止的空间中回荡，带着歉意和决绝，“祝愿你能够和你的姐姐重逢...”
然后，樱造成的效果结束了。
时间恢复流动，希儿踉跄了一步，发现自己面前已经空无一人。
“发生了什么？樱姐姐呢？”
“她走了。”凯文望着走廊尽头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们得赶紧去帮她，她会有危险的！”
“——不，没有那个必要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樱姐姐可是你的同伴啊！”
忽然间，一道声音出现在他们脑海中。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，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言语。
“凯文，我找到律者了，快过来吧。”泽的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初次见面的小姑娘，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好事，但...如果可以，请过来吧。”
希儿猛地环顾四周，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：“怎么回事？这是什么？！”
凯文没有回答，只是迈步向前走去。他的背影在闪烁的警报灯下显得格外沉重。
此时，地下的最深处。
泽的面前有着一团东西，而他面色凝重。
那团东西无法言说是物质还是能量——它时而扩散成一片虚无的暗影，时而又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间中飞舞。
它的形态在不断变化，仿佛没有任何固定的物理属性。
但是泽明白，对于概念依托于具体存在而成立的现实而言，眼前的物体将会成为终结一切的末世录。
因为它不是单纯的侵蚀之律者——由于他的介入，历史发生了偏离。
原本只具备侵蚀能力的第12律者，现在融合了之前11个律者的所有特性，甚至包含了识之律者的模因概念。
这意味着，它将会是一个理论上无法被消灭的概念聚合体。
“追逐人类延续的飞蛾们，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...”泽低声自语。
“凡骨铸造的英桀们，我没有那个资格与他们相提并论，并言说拯救。”
“但哪怕是一个低劣的我，还是渴望可以帮助他们的一丝一毫...”
他闭上眼睛，仿佛在下定决心。
“可能我之后的那一位，也会遇见这样的麻烦吧...”
“所以，我现在不得不亲手——”
这时，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。泽转过身，看到了樱。
她已遍体鳞伤——作战服多处撕裂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，左臂显然已经骨折。
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，很难想象她在来到这里时经历了些什么。
但比起肉体上的重创，更加受伤的是更内在的一些东西。
泽已经清楚地看见她的魂灵——那团原本应该明亮而坚韧的生命之火，此刻正在风中摇曳，即将回归【大能】。
“泽...铃在哪？”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，但她的眼神依然倔强。
“她不在...”
泽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轻声说：“...她在前面等你。”
樱点了点头，艰难地走向泽的前方。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，但她没有停下。
泽看着她的背影，低声说出了那句话：“我很抱歉，我不得不这样做，为了人类的意愿。”
“但是总有一天，所有生命的自由意志都不会被束缚，你们便会得偿所愿...”
伴随泽的话语结束，一阵白色的光芒亮起。
......
......
此时，地下33层。
梅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：“凯文，泽成功了。律者现在困在了主控系统中，我会想办法把它转移到黑匣子里。”
但是，凯文没有回答。
“——凯文，怎么了，能听见我说话吗？”
凯文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抱歉，梅，能给我一点时间吗？我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他关闭通讯器，看向身旁的希儿：“我们走吧，去见证——”
“——一位战士的陨落。”
之后，他和希儿来到了泽与樱所在的那一层，而在场的只有一个人。
希儿震惊地发现樱虚弱地背靠着墙，倒在地上。
战士的双目无神，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她倒在一望无际的金属残垣中，宛若废墟中的孤花。
她最珍视的吊坠，已同她的身影一同凋零，碎片散落在她身边。
“樱姐姐！不——不——”希儿扑到樱身边，颤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她想做点什么，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。
凯文站在几步之外，低着头，声音艰涩：“对不起，樱...”
樱的眼皮动了动，似乎辨认出了来者。
“凯文...还有希儿吗...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随时可能消散，“...泽呢？”
“在处理完律者后，他需要去休息一下。”凯文平静地回应着。
“律者正在被梅转移封印。梅说...在最后时刻，律者的活动是因为你的出现而紊乱了，你唤醒了铃的部分意识。”
樱的嘴角微微上扬：“这样就好...我陪着铃走到了最后一刻...”
“直到最后...她依然是我的妹妹...”
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，似乎想抓住什么。希儿连忙握住她的手，那双手冰凉而僵硬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。
“我守住了...身为姐姐的骄傲...”樱的双眸逐渐黯淡，但她的眼角却闪过一丝笑意。
或许，她看见了什么东西，一些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。
“...凯文，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...”
“我在听。”
“希儿...带她回我们的故乡吧...我答应过她，要带她去樱花盛开的广场...”
“我会尽力...我向你承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