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昭想到这里立刻问道:“转完之后呢?”
暗手答:“转完之后,那老内侍没再守灯,反倒去抬了最里头第三口旧供箱。”
“那箱子不大,平时看着像放残香旧烛的。可他抬时先摸了箱盖右下角,又往箱底轻轻一扣,像是在认锁位。认完之后,他却没立刻开箱,而是抬头看了看香库门口的影。”
守钟人低低道:“他在对影。”
宁昭问:“什么意思?”
守钟人道:“第二只柜若真在香库,认的便不是柜影,是供箱影。”
“灯罩一偏,影子一走,便能知道今晚该不该开箱。那老内侍先转灯,再摸箱,再看门影,说明他不是单纯守灯的,是会认第二只柜位的人。”
宁昭终于彻底扣上了这一层。
香库不是“可能”。
香库里最里头第三口旧供箱,便是第二只柜。
今夜茶肆后屋那只柜乱了,老账房去找修补室的手拿补格片,又听见“那就移名”,与此同时,香库这边认第二只柜位的老内侍也开始转灯、认箱、看影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两处同时起了第二套路。
顾青山和灯判果然不只会备一只柜。
他们是把旧路活生生长成了两层。
一层在外,贴着茶肆、外档房和旧器柜。
一层在内,藏在旧祠香库和供箱影里。
宁昭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实:“那老内侍现在开箱了吗?”
暗手答:“还没。刚对完影,他便停住了,像在等什么。”
守钟人看向宁昭,声音发哑:“他等的不是别的,是位名。”
宁昭点头。
当然是位名。
茶肆后屋那边,旧书老头还捧着那匣旧帖等着,签不到,名不进;香库这边,灯罩已偏,供箱影已认,这便是“名若要移,这里随时能吃”。
眼下缺的只剩最后一手……
谁把位名从茶肆那边转过来。
她迅速看向暗手:“香库门口到火路之间,有没有新脸?”
暗手低声道:“有,多了一个提旧供灰的瘦小内侍,脸生,看着像临时从别处拨来帮忙的。可他走得太轻,也不看灰桶,只看地上的影。咱们的人不敢先拿,怕惊着箱。”
守钟人眼底微微一动:“不是灯判,也像眼。”
宁昭心里一凛。
孟七是旧祠这边“看影”的眼,已经露了。
香库门口这瘦小内侍,若也只是“眼”,那顾青山和灯判今夜是真把眼撒得满地都是。
不只靠一只孟七。
他们是用不同地方的“会认影的人”,同时来看御前、旧祠、香库这三处影准不准。
如此一来,就算拿了孟七,灯判也未必真瞎。
这才是最险、也最值钱的地方。
宁昭缓缓吸了一口气,目光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今夜旧祠,不只是一只钟,一盏灯,一口箱。”
“是眼。”
“是眼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时,钟房里的灯火像都跟着压低了一寸。
宁昭没有再看那半截木楔。
她的目光越过钟盘、越过供灯底座,像直接穿到了香库那一盏被轻轻转过半分的灯前。
顾青山和灯判今夜的手,从来不是一条线。
是网。
旧祠这边,孟七是眼。
香库那边,那个瘦小内侍也是眼。
茶肆后屋那只柜边的老账房,是认格的手。
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,是补格的手。
而灯判,则是看“准”的那一只心。
他们不是靠一只手走路。
是靠眼、手、心三层叠着走。
宁昭心里反而更冷,也更清。
她一直在拆他们的手。
可这一刻,她知道,光拆手还不够。
要断的,是他们的眼。
她转头看向陆沉留下的副手,声音很稳:“香库那边,现在有两只眼。”
副手点头。
宁昭继续道:“一只是守灯的老内侍,一只是门口那新来的瘦子。两只眼都在看影,看箱,看人。要拿箱,先断眼。”
副手一愣:“怎么断?”
宁昭看向守钟人:“旧王府时,若不想让看影的人看准,会怎么做?”
守钟人沉默了一瞬,忽然抬头:“灭影。”
宁昭眼底一动:“说清楚。”
守钟人道:“不是灭灯,是乱影。灯还在,影却不对。比如把灯罩再转一点,让影子落到不该落的地方;或者在灯与物之间加一层东西,让影子多一线、少一线。看影的人最怕的不是没影,是影错。”
宁昭心里一亮。
对。
她今夜一直在顺影。
御前那道偏影,旧祠门槛那一线影,都是顺着他们的旧规矩来。
可现在,她要反过来。
不是让影“像”。
是让影“乱”。
只要影一乱,那两只眼就会先乱。
眼一乱,手就不敢动,箱就不会开。
而她便能抢到那一口时间。
她立刻道:“传话给香库那边……不动人,先动灯。”
副手立刻俯身:“怎么动?”
宁昭道:“那盏被转过的供灯,再往回拨半分,但不要拨正。让影卡在一个既不像原位,也不像移位的地方。再让人从侧边挂一块薄布,不要挡灯,只挡一线影。”
守钟人听到这里,眼神微微一变。
“你这是要让他看不准自己刚才那一步对不对。”
宁昭点头。
“对。那老内侍刚刚才认完影,心里还没完全定。现在影一乱,他第一个怀疑的不是别人,是自己。”
副手立刻明白,转身欲走。
宁昭又补了一句:“门口那瘦子,也要让他看见这影的变化。不要避他。”
副手点头退下。
钟房里只剩宁昭与守钟人。
风从细槽那边轻轻吹来,带着一点潮冷。
守钟人低低道:“你这是要让两只眼互相不信。”
宁昭淡淡道:“一只眼乱,是误。一双眼都乱,才叫乱局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继续说:“他们今夜靠的是多眼认准。那我就让每一只眼看到的都不一样。”
守钟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却不再苦。
“你比灯判更狠。”
宁昭没有接这句。
她只是静静看着钟房外的夜色。
她知道,香库那边一旦影乱,接下来最关键的,不是那老内侍,而是那一句……那就移名。
她必须在“名”真正被转走之前,把它截住。
否则第二只柜一旦吃进位名,这条路就不止一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