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斤把她揽进怀里。她靠在他胸口,脸埋在他衣襟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千代摇了摇头。“妾身不想让你分心。你是摄政王,你要守住京都,守住天下。妾身帮不了你,至少不给你添乱。”
陈九斤说我们打赢了,西洋人被打跑了,俘虏了一千多人,缴了几十门大炮和十艘舰船。
千代笑了。她的笑容很淡,嘴角弯了弯。
陈九斤把她扶正,让她靠在靠枕上,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过来,三指搭上她的腕脉。
她的脉象滑而无力,是孕妇常有的脉象。他多诊了一会儿,那无力里夹杂着一丝紧涩,是动了胎气的迹象。
陈九斤的手指还搭在千代的腕脉上,那丝紧涩让他心头一沉。怀胎八月,脉象一直滑而有力,从未出过差错。今夜这丝紧涩...
“躺下。”陈九斤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中,起身走到案边,提笔写方子。
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,四物安胎。加黄芪补气,加白术健脾,加黄芩清热,加砂仁行气。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,剂量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紫鸢。”他把方子递给跟进来的紫鸢,“去抓药。三碗水煎成一碗,火候要稳,不能急,不能慢。”
紫鸢接过方子,转身要走,陈九斤又叫住她。“药抓好送到本王这里来。本王自己煎。”
紫鸢愣了一下,没有多问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千代靠在榻上,看着陈九斤的背影在烛火下忽明忽暗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陈九斤把纸门合上,在殿内坐了一会儿,又起身走到廊下。
夜风带着秋凉,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。他负手站着,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
紫鸢端着药包回来了。陈九斤接过,走进千代殿侧面的小厨房。
灶台冷了很久,他蹲下身,添柴、点火、架锅、倒水。
水开了,他把药包拆开,一味一味地放进锅里。当归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,黄芪、白术、黄芩、砂仁。
药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,苦中带着一丝甘。
千代闻见了药香。她从榻上撑起身子,望着纸门的方向。丫鬟跪在榻边问她是不是要喝水,她摇了摇头,重新躺了下去。
陈九斤蹲在灶台边,守着那锅药。火不能大,大了药会沸出来;火不能小,小了药效出不来。
他拿着长柄勺,不时搅动一下,药汤从深褐色渐渐变成浓棕色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药煎好了。他用纱布滤去药渣,把汤药倒进碗里,端到千代榻边。
千代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那浓黑的汤药,苦味扑鼻。她皱了皱眉,还是接过去了。
“王爷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战事刚结束,政务繁忙,朝中还有很多事等着王爷处理。妾身没事了,王爷去忙吧。”
陈九斤看着她。她的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额角的汗还没干。
陈九斤在榻边坐下。“喝了。”
千代低下头,把碗凑到唇边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药太苦了,苦得她皱起了眉。
“你是因为我才动了胎气。”陈九斤的声音不大,“今晚我不走。”
千代抬起头看着陈九斤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她又低下头去,把剩下的药喝完。
陈九斤把被子替她往上拉了拉,把她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。
殿内很安静,烛火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千代的呼吸越来越平稳,越来越绵长。
陈九斤以为她睡着了,正要松开她的手,纸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急,踩在廊下的木板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有人在喊“王爷”。
是张铁山,陈九斤站起身,把千代的手轻轻放回被中。
“王爷,出大事了。”张铁山的声音沙哑,“牢里的西洋人,全死了。”
陈九斤的脚步顿住。全死了。一千多个俘虏,军官、士兵、传令兵、炮手,全死了。
他问张铁山怎么死的。
张铁山跪在地上,声音发涩。
“末将也不知道。末将今夜去牢里巡视。走到牢门口,就闻到一股臭味。不是血腥味,是另一种味道——末将说不清。守牢的弟兄说,今夜没有人进出过。那些俘虏……他们先死了一批,又死了一批,末将不知道。末将进去的时候,人已经全死了。”
陈九斤站在廊下,望着监牢的方向。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千代殿内。
千代还没有睡,她虚弱地靠在榻上,丫鬟在替她擦汗。纸门开着一条缝,她能听见廊下的声音。
“王爷快去吧。”千代轻声说,“妾身没事的。紫鸢姐姐在,太医也在。”
陈九斤看着她的脸,转过身。
“把太医叫来,守在殿外,不许离开。紫鸢,你也留下。千代有什么事,立刻来报。”
紫鸢领命。太医从偏殿匆匆赶来,跪在千代殿门口。陈九斤看了他一眼,太医连忙叩首:“王爷放心,臣一定守好娘娘。”
陈九斤转过身,大步朝监牢的方向走去。张铁山跟在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,消失在夜色的回廊深处。
## 三
监牢在城西,原是幕府关押犯人的地方,土木结构,外墙很高,墙头插着碎玻璃。
门口点着火把,火光照着那扇紧闭的铁门。
守牢的士兵跪了一地。陈九斤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人敢抬头。
铁门被推开,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是一种陈旧的、腐烂的、让人恶心的气味,混着霉味和铁锈味,从牢房深处涌出来。
陈九斤站在门口,停顿了片刻。
张铁山跟在他身后,把火把举高。
牢房很大,分隔成十几间。每一间都关着人,如今每一间都躺着尸体。
西洋人的尸体,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、铺上、墙角边。他们的姿势很安静,有人侧躺着,有人仰面朝天,有人蜷缩在角落里,像一袋被丢在地上的粮食。
没有人挣扎过的痕迹,没有打斗,没有喊叫,连血迹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