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沉浸在新奇物理世界中、一头扎进书房不肯出来的李泰不同,李长修的生活重心,永远在那些具体而微的筹划与对身边人的关照上。
回到主院,便听到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声。院子里,小安安正拉着她的“丽质姑姑”,兴奋地展示着自己的宝贝。地上铺着一大块干净的毡毯,上面散落着各种颜色鲜艳的布偶娃娃——有憨态可掬的小熊,有缝着纽扣眼睛的小兔子,还有穿着简易襦裙的布娃娃。这些都是李长修闲暇时,根据记忆画了图样,让庄子里的巧手妇人缝制的,虽然后世工艺精美,但在这时代,已足够新奇可爱,深得小安安的欢心。
“姑姑看!兔兔!爹爹做的!” 小安安举起一只长耳朵兔子,献宝似的递给李丽质。
李丽质接过,摸了摸柔软的布料和略显粗糙但很牢固的缝线,眼中满是喜爱。她在宫中见过的玩偶,多是玉雕、木刻或金玉丝线所制,华丽却冰冷,何曾见过这般憨萌可爱、可以抱在怀里揉捏的布偶?她很快也放下公主的矜持,和小安安一起坐在地毯上,摆弄起那些玩偶,编起简单的故事,玩得不亦乐乎。阳光下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笑容明媚,构成一幅温馨的画面。
李长修靠在廊柱上,静静看了一会儿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他算算日子,离李靖大军凯旋、献俘太庙的日子还有些时日。这期间,他需要去长安城一趟。
目的有两个。一是去视察一下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中的“大唐百货”。这依托于他庄园生产的各类“新式”货物高度酒、新式布匹、香皂、简易活字印刷的启蒙读物、特色农产品等开设的综合性商铺,是他将庄园产出变现、扩大影响、收集信息的重要一环,必须确保万无一失,以迎接凯旋大典后必然出现的消费热潮。
其二,也是更重要的,他需要去“拜访”一下红拂女,以及那位名义上的妻子,李语嫣。李语嫣的失忆症尚未好转,虽然红拂女信守承诺,未将小安安之事告知李靖,但李长修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责任与隐忧。于情,李语嫣是小安安的亲生母亲;于理,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妻子。无论从哪个角度,他都不能对她不闻不问。更重要的是,他必须亲自去看看李语嫣的状况,尝试做些什么,也要为未来可能的“认亲”或“变故”做好铺垫。万一哪天李语嫣记忆恢复,发现有个三岁的女儿,而自己这个“丈夫”一直隐身,到时候场面恐怕就难以收拾了。李靖那头“倔驴”老丈人,怕不是真要提着马槊杀上门来。
打定主意,他便开始安排。庄园诸事有欧阳和几位管事照料,他颇为放心。只是小安安……将她独自留在庄子里,虽有李渊和诸多仆役看顾,他终究不放心。至于李丽质,她本就是借口侍奉太上皇留下的,带着她去长安转转,见识一下市井,也算全了她的好奇心。正好,有这位公主姑姑陪着,小安安路上也不会寂寞。
“安安,丽质,” 李长修走过去,蹲下身,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,又对李丽质道,“想不想去长安城里玩?”
“长安?” 小安安眨巴着大眼睛,她对长安的记忆模糊,但知道那是“很大很大的地方”,有“好多好多人”,立刻拍着小手,“想去!爹爹带安安去!”
李丽质也眼睛一亮。她在宫中虽也偶尔能出宫,但多是去皇家园林或寺庙,何曾真正逛过长安城的街市?尤其是和大哥、侄女一起,这诱惑力太大了。“真的可以吗,大哥?” 她有些期待,又有些迟疑,“会不会……太麻烦?”
“不麻烦,” 李长修笑道,“正好我去长安有些事情要办,带你们去逛逛。不过,” 他收起笑容,认真道,“长安城人多眼杂,你们要听话,不能乱跑,尤其是丽质,你的身份……”
“大哥放心!” 李丽质连忙保证,“我会戴好帷帽,寸步不离跟着大哥,绝不给大哥添乱!” 她明白自己身份特殊,微服出游已是破例,绝不能暴露。
“好。” 李长修点头。他如今功力已恢复大半,虽离巅峰尚有距离,但自保和保护两个小女孩已然足够。除非是玄机子那个级别的老怪物亲自出手,否则等闲高手奈何他不得。想到玄机子,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那老道自上次受伤遁走,至今杳无音信,始终是个隐患。五姓七望那些世家,虽然麻烦,但更多是盘外招,明面上的武力威胁,他倒不怎么惧怕。
次日一早,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在几名精悍护卫的随行下,驶离了蓝田庄园,向着长安城而去。
马车内,小安安扒在车窗边,兴奋地看着沿途变换的景色。李丽质也戴着轻纱帷帽,好奇地打量着窗外不同于宫苑的田野与行人。李长修则闭目养神,脑中梳理着接下来的安排。
抵达长安,从春明门入城。一进入喧嚣的东市范围,两个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彻底吸引住了。
时近正午,东市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。街道两旁店铺,幡旗招展。卖胡饼的摊子散发着焦香,卖糖人的老伯手巧地捏出各种形状,首饰铺里珠光宝气,绸缎庄前彩绣辉煌,还有杂耍的、卖唱的、算卦的……五花八门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“爹爹!那个!亮晶晶!” 小安安指着路边一个卖廉价琉璃珠串和小铜镜、小铃铛的杂货摊,眼睛都挪不开了。
“大哥,那是什么?好香啊!” 李丽质则被一个卖“毕罗”的摊子吸引,那混合了肉香和香料的气息,让她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。
李长修看着两张写满“想要”的小脸,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。得,今天的主题恐怕要从“视察+探亲”变成“长安亲子购物游”了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 他一手牵起小安安,示意护卫稍稍散开警戒,便带着她们融入了熙攘的人流。
于是,从东市这头到那头,李长修几乎成了行走的钱袋和搬运工。
“爹爹,要兔兔灯!”
“买。”
“姑姑,这个绢花好看吗?”
“好看,买两朵,你一朵,安安一朵。”
“哇!那个泥人会动!”
“老板,这两个泥人,包起来。”
“糖葫芦!红红的!”
“来三串。”
“大哥,这个香囊味道好特别……”
“喜欢就拿着。”
胭脂水粉、珠花头绳、小巧的陶偶、新奇的吃食……只要两个小姑娘眼睛放光,手指一指,李长修就只有一个字:“买”。不一会儿,身后跟着的护卫手里就多了好几个包袱。小安安一手举着糖葫芦,一手抱着新得的布老虎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李丽质帷帽下的俏脸也兴奋得通红,她从未有过如此自在逛街的经历,看什么都新鲜,买什么都开心,虽然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,但这种被兄长宠着、随意挑选的快乐,是宫中那些精美却冰冷的赏赐无法比拟的。
李长修一边付钱,一边留意着四周。东市的繁华远超他的记忆,人流中三教九流都有,但在他敏锐的感知下,暂时没有发现异常的目光或气息。看来,玄机子和五姓的人,暂时还没把触角伸到这人海之中,或者,他们还没注意到自己的这次进城。
逛了约莫一个时辰,小安安终于有些累了,抱着李长修的腿要抱抱。李丽质也额角见汗,虽然兴致不减,但体力也有些跟不上了。
“好了,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,吃点东西。” 李长修抱起女儿,对李丽质道,“然后大哥带你们去咱们家的铺子看看,再去……拜访一位长辈。”
“嗯!” 两人乖巧点头。小安安趴在父亲肩头,满足地舔着糖葫芦。李丽质则小心地收起刚买的一对廉价但别致的耳坠,心中充满了这次出游的甜蜜。而李长修的目光,则投向了东市深处,他那正在装修的“大唐百货”门面,以及更远处,那座属于卫国公府的、巍峨却紧闭的府邸。真正的挑战,或许在那些高门大院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