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云江被秋雨洗得灰蒙蒙的,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,把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成一团深浅不一的水墨。
秘书敲门进来送咖啡的时候,看到他还在盯着那只纸箱发呆,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放在桌边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陆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已经凉了。
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,抱起那只纸箱,走出办公室。
车子驶向‘云江一梦’。
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单调的、机械的声响。
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。
以前每次来,心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有期待,有紧张,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隐秘的欢喜。
可现在,那些情绪全都散了。
只剩下一种钝钝的、说不清是疼还是空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。
车子停在‘云江一梦’门口。
陆燃坐在驾驶座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看了很久。
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,从墙头垂下来,在雨里微微摇晃。
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,看不见里面的光。
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。
他知道霍悠铭在里面。
从洱海回来之后,霍悠铭就没出过这扇门。
陆燃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抱起后座上的纸箱,走到门口,按了门铃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按了一次,这一次按得更久,门铃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终于,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很慢,很重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霍悠铭站在门后,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,整个人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,长得遮住了眉眼,乱糟糟地垂在额前。
胡子也没刮,青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脸颊,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削苍白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家居服,领口大敞,露出一截瘦得能看到锁骨轮廓的脖颈。
那双眼睛,曾经冷峻锐利、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,没有光,没有焦距,甚至没有悲伤。
他就那样站在门后,看着陆燃,像是看了很久才认出他是谁。
“子吟的东西。”陆燃把纸箱往前递了递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,“留在公司的,我给他送过来。”
霍悠铭低头看着那只纸箱,看了好几秒,然后伸出手,接了过去。
动作很慢,慢到陆燃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的颤抖。
他注意到霍悠铭的怀里,一直抱着一样东西。
是一本日记本。
深蓝色的封皮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书脊上的烫金字体褪色得几乎看不清。
陆燃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认得这个本子,子吟以前从不离身。
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将日记本从霍悠铭怀里夺了过来。
动作又快又狠,带起一阵风。
霍悠铭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惊醒。
“还给我——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他伸出手来抢,动作僵硬而笨拙,像是这具身体已经不太听他的使唤。
陆燃侧身躲开,一手将日记本举到眼前,另一只手撑住霍悠铭的肩膀,把他推开了一步。
他翻开日记本。
纸张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有些页面上还沾着不明的水渍,把字迹晕开成模糊的墨团。
青子吟的字很好看,清隽端正,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。
可那些字里行间的内容,却让陆燃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。
……
陆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‘余味’。
直到坐在三楼包厢的椅子上时,他的脑子里还回响着自己对霍悠铭说的话。
“霍悠铭!你看看!你看看他写的!你他妈现在这副鬼样子给谁看?!啊?!”
“他让你别哭!他让你好好活着!你听见没有?!你把他逼成这样,现在他走了,你倒在这里要死要活!你装深情给谁看?!你配吗?!”
“……霍悠铭,别让他走得都不安心。”
余臣坐在他对面,没有问他怎么了,只是把桌上那碟还温热的菠萝包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陆燃低头看着那碟菠萝包,看了好几秒,然后放下茶杯,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。
酥皮在齿间碎裂,混着黄油的香气和黄油的甜,在舌尖化开。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
一个菠萝包,他吃了很久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手忽然停了。
“余臣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子吟走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余臣靠在椅背里,手里端着杯茶,闻言沉默了两秒。
“在想霍悠铭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陆燃的手指微微收紧,菠萝包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他说,嘴角扯了扯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他这辈子,想的最多的就是那个人。活着的时候想,走了……大概也放不下。”
余臣没有说话,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到他手边。
陆燃低头看着那叠纸巾,愣了一下,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湿的。
他什么时候哭的,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抓起纸巾狠狠擦了一把脸,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。
“余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别像他们那样。”陆燃抬起头,棕色的眼眸里泛着红,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有话就说,别憋着。别等到……来不及。”
余臣看着他,看着那双泛红的、却倔强地不肯再掉眼泪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越过桌面,掌心贴上陆燃的手背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不会的。”
陆燃低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,看了几秒,然后反手握住。
时间并未在这种悲伤里停滞不前,但却霍悠铭好似被困在了里面。
直到十二月初的那天,陆燃才听霍悠铭的助理说他去了公司。
只是助理传来的消息说,霍悠铭看起来有点焦虑,时不时就会看一眼时间,到点下班也是立马就往‘云江一梦’赶。
陆燃挂了电话,靠在‘余味’三楼的包厢里,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,他却还端着,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