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苏哲的诛心之言，李世民沉默了。
他的表情，并不好。
苏哲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，直接破开了李世民的内心。
“我对嫡长子……不服气……”
没错，也许李世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，其实他的内心之中，对嫡长子三个字，都带有天然的厌恶感。
并非是嫉妒。
而是一种对不公制度的反抗之心。
没错，李世民是李家老二。
打下大唐的半壁江山，这份功劳可以说是无人能及。
然而，事实却是，他的功劳，却换不来一份认可，一份李渊的认可。
因为嫡长子制度的存在，让李世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大哥李建成，当上了太子。
其实在最初的时候，李世民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去夺取什么权力。
可在平定乱世的过程中，李世民渐渐地被权力裹挟。
他的身边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贤能之人。
在权力加身后，李世民也成了不进则退的那一个人。
内心之中，李世民是真的不服气。
凭什么只看嫡长之分。
这对李世民公平吗？
所以，当李世民成为皇帝之后，他的潜意识中，对嫡长子制度依旧抱有排斥之心。
李泰的出色，更让李世民有一种“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”的错觉。
现在苏哲直接点破了这份潜意识后，李世民却开不了口，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很早之前苏哲就谈过关于唐太宗的一生。
苏哲承认李世民的丰功伟业，大概唯一的缺点，就是在继承人这方面犯了蠢。
现如今，苏哲以李承乾和李泰的老师这样一个身份，质问李世民，倒也是合情合理。
“呵，还真是这样啊……”
听到苏哲讲出李世民排斥嫡长子制度，老刘和老嬴也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你别说，这份猜测，现在来看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。
一个人不会去认知自身的潜意识。
更不会去主动剖析内心最深处的那些东西。
在今日之前，从来就没有人会站在比李世民更高的角度去质问这些事情。
正所谓一叶障目，李世民自己也不清楚这些东西。
现在清楚是清楚了，可李世民却觉得内心的煎熬更重了。
面对苏哲的指责，李世民也意识到了，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败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李世民甚至感觉他和他爹李渊，是那么的相似。
李渊当年就是不公正地对待了李世民。
现在回头看，李世民又何尝不是不公正地对待了李承乾呢？
诶，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。
苏哲没有去说什么，让李世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李承乾面对的压力。
废话，李承乾面对的压力，可不就是当年李世民已经面对过了的东西么。
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。
李世民最蠢的地方就在于此。
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当年他受到不公之时的愤怒。
这份不公正最终回头加倍施加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。
这不是愚蠢是什么？
一辈子英明神武，唯独在这件事上面，犯了大错。
生生逼死了一个太子，废掉了一个天赋才情俱佳的皇子。
也得亏他李世民祖宗冒青烟，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嫡子，也不差。
李治虽然也犯了错，可是最起码天赋能力什么的也都到位了。
这要是换个类似李元吉那样的蠢人，估摸着大唐早几十年就得裂开。
“爹，你真的错了。”
最让李世民伤心的，还是来自于亲儿子李泰的话。
“那几年大哥晚上连觉都睡不好，那群瘪犊子玩意儿，整天找茬。”
一说起东宫的那些往事，李泰就十分不屑。
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，正事不做，就天天拿个放大镜盯着李承乾的一举一动。
特么的连吃点肉都要说三道四。
这日子要是换成李泰，他早就把桌子给掀了！
什么！吃肉都不许？
这日子还过不过了！
以前，李泰还笑话过。
但后来真正听大哥说出那段往事的时候，李泰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那哪儿是上规矩，纯粹就是折磨人。
连走路哪只脚先动，走多少步什么动作都要指指点点。
吃个饭，连肉都不允许吃。
每天至少要读书十个小时。
最恶心的就是，这些东宫的家伙们，一言不合就上奏告状。
无中生有的指责，换来的是他们的声望上升，以及李承乾被训斥的结果。
说实话，李泰自认为自己的脾气，是根本忍不了一点的。
当李泰将东宫的那些往事细节都一一道来之后，李世民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。
用夸张的描述，大概就是由黑变红，然后再变黑，最后变白。
“哈，这是疯人院吗？谁家东宫是这样玩的？”
老刘在一旁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还是第一次听这么详细的内容。
第一反应就是，这还是人能受得住的生活吗？
第二反应就是，这群狗东西胆子是真大啊。
居然敢这么搞太子，是真不怕死的吗？
最后才是用鄙视的眼神看向李世民这位唐太宗。
谁家太子是这样培养的？
虽说老刘也属于那种把自己继承人玩崩的典型案例。
可这并不妨碍当初老刘是真的下了狠功夫去培养太子的。
要知道，刘据可是刘彻第一个孩子！
而且还是人到三十才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孩子。
那时候，那个阶段的刘彻，真的是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通通给刘据。
不管后来怎样，至少那个时候，刘彻是真的无限宠爱自己的孩子。
在培养太子这方面，刘彻也是不遗余力的。
从学习方面，就能看出来。
让长大的刘据学习公羊春秋，然后又去学谷梁春秋，所有老师都是精挑细选的智者。
等刘据成年后，更是花费大力气，修建了博望苑，让刘据自己去结交宾客。
各种资源都是最顶级的！
可以看得出来，在培养刘据这方面，老刘是真心花了大力气，付出了大代价。
如果没有后来……
但你就说，前面好不好吧。
反正比起李世民，老刘的做法才是一个正常的皇帝培养继承人的方式。
找老师，那是涨学问的。
而不是给孩子找一堆“容嬷嬷”！
关键是，老刘是真心想不通，你李世民号称千古一帝级别的天赋，居然看不出来那些货色的底子么？
也难怪苏哲要开口喷人。
没见过这么培养孩子的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