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怀的脸色瞬间惨白。周先生被石根扶上台,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,手里捧着那本染血的账本,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:“民国二十六年冬,葛家卖棉衣二百件给日军,得大洋三千;民国二十七年春,运粮食五十石至黑风道据点,换鸦片三十斤;民国二十八年秋,私运枪支二十支,杀害知情樵夫刘木匠……”
每念一句,台下就响起一阵怒吼。赵老栓的儿子小栓(此时已证明清白)冲上台,抢过账本摔在地上,用脚踩得稀烂:“这些账,咱们记在心里了!今天就要你血债血偿!”
葛怀终于崩溃了,他瘫在地上,涕泪横流:“我错了……我上有老下有小,葛家不能倒啊……”
“你的老?你爹葛存厚当年霸占李老汉的田,逼得他上吊;你的小?你儿子葛强强占民女,害得人家姑娘跳了井!”白良的声音像冰锥,“葛家世代欺压百姓,今天就是你们的报应!”
他转向台下的民兵:“石根,宣读判决书!”
石根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根据地公章的纸,高声念道:“查汉奸葛怀,勾结日军,残害百姓,证据确凿,罪大恶极,判处死刑,立即执行!”
“枪毙葛怀!”
“打倒汉奸!”
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喊声,无数双眼睛盯着葛怀,有仇恨,有快意,也有解脱。葛怀被两个民兵架起来,拖到晒谷场边的老槐树下——那是他当年亲自下令砍倒的“挡风水树”旁,如今新栽的小槐树苗刚冒出新芽。
白良走到葛怀面前,递给他一支烟:“最后一支烟,抽完上路吧。”
葛怀颤抖着接过烟,却怎么也点不着火。白良帮他点上,看着他吸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葛怀的眼神突然变得平静:“白良,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?影佐裕树不会放过你们的……”
“影佐裕树?”白良冷笑,“他的菊刀队已经被我们端了老巢,佛手岩的毒气罐也炸了,他蹦跶不了几天了。”他拍了拍葛怀的肩膀,“你放心去吧,等你到了地下,记得告诉葛彪,他抢的地,分了;他害的人,昭雪了;他欠的债,咱们用血来还!”
枪声响起。
葛怀的身体晃了晃,倒在地上。鲜血渗进泥土,染红了旁边新栽的槐树苗。台下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,几个老人跪在地上,朝着老槐树磕头:“老天开眼啊!恶人终于死了!”
刘寡妇走过去,把那块血衣布条系在槐树枝上,又掏出铜扣,用力钉进树干:“男人,你看见了吗?仇报了!”
公审大会结束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白良站在晒谷场边,看着村民们自发地打扫场地,春妮带着妇女队把葛家的桌椅搬到村公所,石根带着民兵清点缴获的财物。赵老栓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摞地契:“白同志,葛家的地契都在这儿了,三百多亩,够分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,老赵。”白良接过地契,“分地的事,你牵头,按人头分,孤儿寡母优先。”
“放心吧!”赵老栓眼里闪着光,“当年葛家分地,是按银子多少分好坏田;今天咱们按人头分,好赖搭配,保证每家都有地种!”
分田地的那天,卧牛堡比过年还热闹。晒谷场上摆着几张桌子,石根带着民兵登记人口,春妮带着妇女队发新地契——地契是用红纸写的,盖着根据地公章,上面写着户主名字、土地亩数、四至边界,比葛家的旧地契工整多了。
李木匠拄着拐杖来领地契,他分到的是村东头那块“望天收”的薄田,往年只能种点红薯,今年白良派人从邻村换来了耐旱的谷种:“白同志,这地能长庄稼吗?”
“能!”白良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给他看,“这土虽然薄,但咱们施上肥,种上耐旱的谷,明年准能丰收。以后你就是这块地的主人,种啥、卖啥,都自己说了算!”
李木匠的眼泪掉在泥土里,他颤巍巍地接过地契,手抖得厉害: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头一回有自己的地契……白同志,我给你磕个头吧!”
“别磕头,好好种地,多打粮食,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。”白良扶起他,看见不远处刘寡妇正带着几个妇女在量地,她丈夫的坟就在地头,新立的墓碑上刻着“抗日义士刘木匠之墓”,旁边还种了株桃树。
“白大哥!”小栓跑过来,手里举着个红本本,“我娘说,这地契要供起来,每天烧炷香。”
“供起来可以,但别忘了,地是要种的。”白良笑着拍拍他的肩,“你娘的哮喘刚好,别让她太累,地里的活儿,民兵队帮你干。”
分完地,已经是傍晚。村民们没有散去,反而聚在晒谷场边,升起一堆篝火。春妮带着妇女队煮了一大锅红薯粥,石根从葛家粮仓搬来几坛米酒,连邻村赶来的人都能分到一碗。
“白同志,喝碗酒!”赵老栓端着海碗走过来,酒里泡着几颗野山枣,“这米酒是葛家藏的,今天咱们喝个痛快!”
白良接过碗,喝了一口,辛辣的酒气直冲喉咙。他看着围在篝火旁的人群:刘寡妇在给孩子们分刚蒸的馒头,李木匠在教小栓认地契上的字,几个年轻后生正用葛家的旧木料搭戏台,说要唱一出《白毛女》……
“白同志,”春妮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热毛巾,“你看,大伙儿多高兴。”
“嗯。”白良擦了擦脸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梁上。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。他想起刚到卧牛堡时,村民们见了他像见鬼一样躲,刘寡妇连门都不敢开,赵老栓的儿子小栓被葛家打残了腿,只能拄着拐杖讨饭……而现在,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,有了盼头。
“白大哥,”石根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李团长来信了,说佐藤的残部往县城逃了,影佐裕树可能藏在邻县的煤矿里。”
白良点点头,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:“知道了。让民兵队加强戒备,别让葛家的余孽溜了。”
“放心吧!”石根咧嘴一笑,“葛家的护院都被咱们收编了,现在都是民兵队的骨干。昨天还抓了两个想偷地契的葛家远亲呢!”
篝火越烧越旺,映红了每个人的脸。白良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他知道,葛家倒了,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——影佐裕树还在,日军还在,这片土地上还有太多的苦难需要去抚平。但此刻,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,享受村民们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白同志!”刘寡妇突然喊了一声,她手里举着个红布包,“这是我男人留下的铜扣,我想把它埋在地头,让他看着咱们种地。”
“好。”白良走过去,帮她把铜扣埋进土里。刘寡妇在坟前磕了三个头,站起身时,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:“白同志,谢谢你。我男人死得值了。”
夜深了,村民们渐渐散去。白良独自站在晒谷场边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春妮走过来,递给他一件外套:“夜里凉,别冻着。”
“春妮,”白良穿上外套,轻声说,“你说,咱们这么做,值吗?”
“值!”春妮毫不犹豫地回答,“葛家倒了,大伙儿有地种了,有饭吃了,这就是值。以后咱们还要建学堂,让娃们读书;建药铺,给大伙儿看病;建工厂,织布纺线……总有一天,卧牛堡会变成最富的村子!”
白良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他想起刚认识春妮时,她还是个躲在柴房里哭的小丫头,如今却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妇女主任。这片土地,这些村民,正在他的带领下,一点点地改变,一点点地重生。
“走吧,回去休息。”白良拍了拍她的肩,“明天还要去邻村,把分田地的法子告诉他们。”
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,身后是篝火的余烬,眼前是刚分好的土地,黑黝黝的泥土散发着新翻的气息。白良知道,前方的路还很长,还会有更多的困难,更多的挑战,但只要村民们团结一心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远处,新栽的槐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像是在向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致敬。
佐藤中佐的军靴狠狠踹在八仙桌上,青花瓷茶杯震得跳起来,茶水泼在摊开的《冀南地区治安图》上,洇开一片暗黄的污渍。他瞪着跪在地上的葛家护院头目王麻子,后者额头抵着青砖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佐藤的军刀在地图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刀尖最终戳在“卧牛堡”三个字上,“葛家经营三十年,被你们这群蠢货搞垮了?连个小小的白良都对付不了!”
王麻子不敢抬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太君,白良那小子狡猾得很,他煽动村民分了葛家的地,现在全村人都护着他,我们的人一进村就被石头砸……”
“够了!”佐藤猛地抽出军刀,刀背狠狠抽在王麻子脸上,一道血痕立刻肿起来,“葛家倒了,但卧牛堡的地还在!皇军的‘以战养战’政策,绝不能因为一个白良就破产!”他转身对站在阴影里的参谋长渡边说:“立刻制定扫荡计划,三天之内,我要让卧牛堡的村民跪着把地契交回来,让白良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!”
渡边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阴鸷:“中佐阁下,白良的根据地有民兵队,还有八路军的增援,硬攻损失太大。不如……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山路,“切断他们的水源和粮道,困死他们。同时,派小股部队伪装成村民,混入卧牛堡,煽动对分田不满的地主亲属闹事,内外夹击。”
佐藤眯起眼,手指在“卧牛堡”周围画了个圈:“你负责制定详细方案,重点是把分出去的田地收回来——那些地是皇军从‘逆产’中没收的,岂容农民私分?另外,查清楚白良的增援部队驻扎在哪里,派菊刀队去端了他们的老巢。”
“是!”渡边立正敬礼,转身时,目光扫过角落里一个低头磨墨的翻译官。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穿着不合身的日军制服,脸色苍白,手指因用力而泛白。渡边没注意到,年轻人握着墨锭的手微微一颤,墨汁滴在砚台里,晕开一圈黑色的涟漪。
深夜的日军指挥部里,只有佐藤房间的灯还亮着。翻译官小林(化名)端着茶盘走进来,低着头将茶碗放在佐藤手边。他的动作很轻,却用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文件——那是一份标着“绝密”的《卧牛堡扫荡计划》,内容正是渡边刚制定的:三天后凌晨,驻县城的日军第三中队、伪军一个营,分三路包围卧牛堡,以“清查逆产”为名,强制收回田地,同时搜捕白良及民兵骨干。
“太君,茶凉了。”小林的声音细若蚊蚋。
佐藤头也不抬,不耐烦地挥挥手。小林退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心脏狂跳,冷汗浸透了内衣。他是半年前被日军抓来的北平学生,本想找机会逃跑,却被渡边看中要当翻译,实则是监视。这几个月,他目睹了日军的暴行: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,尤其对卧牛堡的“分田”恨之入骨——他老家在山东,也曾有过被地主逼得家破人亡的经历,分田的告示传到县城时,他曾偷偷读过,字里行间都是希望。
“不能让他们的计划得逞。”小林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他想起白天在指挥部听到的只言片语:“白良是八路军的干部,分田是‘赤化’宣传……”不,分田是让农民活命!他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出去,哪怕豁出性命。
他摸黑溜出指挥部,穿过日军营房的岗哨,沿着城墙根往南跑。城外是一片玉米地,夏末的玉米秆长得比人高,正好藏身。小林在玉米地里狂奔,身后的县城渐渐变成模糊的灯火,而前方的卧牛堡,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