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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芳的母亲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,厂里给职工分了平房,一排排红砖灰瓦的房子,家家户户门前搭着小棚子放煤球和杂物。小芳和她母亲住最东头那间,屋子不大,一扇窗户朝北开。窗外是一条窄路,路基比窗台矮一截,平时没什么人走,长了些野草,雨天踩上去一脚泥。

那时候厂里条件差,家里没下水道,洗脚水、洗菜水、洗衣服的水都舍不得浪费,攒在桶里拎到窗边往外泼。小芳她妈泼了好几年,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奇怪的是,泼出去的水从来不积,不管倒多少,过一会儿地面就干了,好像底下有个洞,水都渗走了。她妈还跟邻居念叨过,说这地方排水倒挺好,省得走路踩水坑。邻居说那也是,你这窗户底下从来没淹过。

后来小芳她妈开始做梦。梦里有个老太太,穿着灰布褂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一间暗沉沉的屋子里,弯着腰摸床铺。床铺是旧式的木板床,铺着粗蓝布褥子,褥子湿了一大片,手一按就往下渗水。老太太一边摸一边骂:“你们整天往这儿倒水,把我家都弄湿了,床也泡烂了,你让我怎么睡?”声音又尖又哑,像砂纸刮在铁皮上。骂完了就盯着她看,眼珠子灰白灰白的,眼眶底下一圈暗色。小芳她妈从梦里醒过来,出了一身汗,翻个身又睡了,没当回事。

可第二天晚上又做了同样的梦。老太太还是那个样子,弯着腰摸床,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。第三天、第四天,连着做了一个星期。小芳她妈心里发毛了,跟小芳说,那梦太真了,老太太骂人的时候嘴里喷出来的气都是凉的,喷在脸上跟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。小芳说妈你别吓我,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。她妈说累不累的另说,这梦天天做一样的,你不觉得邪门吗。

她找了厂里几个小伙子,把窗户后面那条窄路挖开看看。几个人拿着铁锹和镐头,挖了不到两尺深,镐头就碰到了一块硬东西,当的一声闷响。扒开土一看,是一口棺材,木头已经发黑发潮,棺盖上长了一层白毛,边角腐烂得往下滴水,摸上去又软又凉,手指头一按一个坑。棺材旁边有个拳头大的洞,洞口周围的泥土被水冲得溜光,顺着洞往里看,棺材里积了半棺暗绿色的水,水上漂着几片烂布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像泡烂了的棉被。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,在手电筒光里泛着暗彩。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洞里涌出来,又酸又潮,呛得几个人直往后退。

小芳她妈腿一软坐在地上。她这才明白,这些年泼出去的水全渗进了这口棺材里,把那老太太泡了几十年。她赶紧让人把洞填上,又去镇上买了纸钱、香烛和几套纸糊的被褥衣服,在那条路旁边烧了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,以后再也不往这儿倒水了,您老人家安心睡吧。

从那天起,她再也没做过那个梦。窗户外面那条路后来被厂里铺了水泥,平平整整的,水泼上去流得很快,再也不会渗进任何地方。

小芳后来跟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,已经过去好多年了。她说她妈从那以后,倒水都要走几步路倒进下水道,再也不敢图省事往窗外泼了。我妈问她那个老太太后来还来过没有。小芳说没有,一次也没有。但她妈临死那年,有天晚上忽然坐起来,说听见窗外有人走路,脚步很轻,从东头走到西头,来回走了好几趟,走到她窗户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走了。她妈没敢开窗看,就那么坐着听,听到鸡叫才躺下。第二天早上她妈跟小芳说,那脚步声像是在看路修好了没有。小芳说妈你别瞎想了。她妈笑了笑,说不想了,路修好了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