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拆开信,一目十行地往下看,脸色越来越白,手指都开始抖。
信上写得明明白白:邹维琏联合了十几个言官,联名弹劾他“私通后金、养寇自重、纵兵殃民”,列了十大罪状,每一条都够杀头的。
更要命的是,温体仁内阁已经接了折子,虽然没直接批复,但已经私下里议论,要调他去广东任总兵,架空他的福建水师,还让邹维琏兼管福建军务。
说白了,就是要削他的权,夺他的兵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郑芝龙喃喃自语,手里的信飘落在地上。
他本来以为,邹维琏就是个愣头青,掀不起大浪。
怎么突然就联合了这么多言官?温体仁怎么会同意动他?
“大哥,怎么了?”郑芝豹连忙捡起信,看完也傻了。
“朝廷……朝廷要动您?”
郑芝龙没说话,闭着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瞬间就想通了。
难怪林墨敢跟荷兰人合作,敢让三井反水。
合着人家知道朝廷要动他,根本就不怕他继续封锁。
因为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!
“大哥,现在怎么办?”郑芝豹急得团团转,“真要是调您去广东,那咱们的根基不就全毁了?福建是咱们的老家啊!水师是咱们的命根子啊!”
“慌什么。”郑芝龙睁开眼,眼神冷厉。
“想动我郑芝龙,没那么容易。传令,水师立刻回防闽江口,不许再去封锁台湾了。”
“你立刻安排人,给京城的各位大人送银子。内阁、六部、太监,都送到。”
“再给温体仁写封信,就说我郑芝龙对朝廷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邹维琏是诬告,是为了抢功。”
“还有,把之前私通后金的那些书信、证据,全烧了。一点痕迹都不许留。”
“那……台湾那边呢?”郑芝豹问,“就这么算了?”
郑芝龙狠狠咬了咬牙。
算了?
他当然不甘心。
可现在是什么时候?
朝廷都要动他了,他哪还有心思跟林墨耗?
保住自己的官位和势力,才是最重要的。
台湾那点利益,跟自己的身家性命比,算得了什么?
“先放一边。”郑芝龙沉声道。
“现在最重要的,是应付朝廷的事。等把这事平了,再跟林墨算账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次的坎,不好过。
邹维琏来势汹汹,温体仁也有意敲打他。
能不能挺过去,还不一定呢。
还想封锁台湾?
先保住自己再说吧。
台中城主府里,林墨站在海图前,听着吴风和巧儿的禀报。
“郑芝龙已经把封锁海峡的水师撤回去了,全都回了闽江口。”吴风笑着道。
“看样子,是忙着应付朝廷的弹劾,顾不上咱们了。邹维琏这波弹劾,还真帮了咱们大忙。”
巧儿也笑道。
“何止啊。南洋航线通了,日本那边三井也答应了咱们的条件,涨了一成利润,还优先供铜。郑芝龙折腾了半天,封锁没困住咱们,反倒自己丢了自己不少生意,还惹了一身朝廷的麻烦。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林墨点点头,手指轻轻点着海图上的福建位置。
“郑芝龙这个人,聪明是聪明,就是太贪,也太自信。以为靠封锁就能逼咱们低头,以为三井、荷兰人都会听他摆布。可他忘了,做生意的,永远只认利益。你能给的好处,别人也能给。你能耍的手段,别人也能反过来用在你身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。
“靠封锁困不死人。只要有利益,永远有活路。反而越是想靠垄断、靠封锁谋利的人,越容易栽在利益上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巧儿问。
“郑芝龙这边的威胁,算是解除了?”
“不算解除。”林墨摇摇头。
“郑芝龙只是暂时顾不上咱们。等他把朝廷的事平了,还得接着闹。
不过,经此一事,他也元气大伤。短时间内,没精力找咱们麻烦。趁这个机会,咱们得抓紧时间发展。”
“是!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林墨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港口。
海面上,商船来来往往,挂着荷兰旗的、西班牙旗的、台湾自己的,络绎不绝。
之前剑拔弩张的封锁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谁能想到,几个月前还四面楚歌,处处被封锁。
现在呢?航线越开越多,生意越做越大,敌人反倒自顾不暇了。
“城主,你说这朝廷,会不会真的把郑芝龙给办了?”吴风好奇地问。
“办不了。”林墨淡淡道。
“郑芝龙经营福建这么多年,树大根深。朝廷还得靠他守海疆,不会真把他怎么样。也就是敲打敲打,找点麻烦。等风头过了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”
他太了解大明朝廷了。
党争归党争,敲打归敲打,真要把郑芝龙办了,谁来守海疆?谁来对付海盗?
朝廷不会自毁长城。
不过,有邹维琏天天盯着郑芝龙,郑芝龙就得天天应付弹劾,没精力找台湾的麻烦。
这就够了。
“对了,”林墨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长山岛那边,佟养性的补给接上了吗?”
“还没完全接上。”吴风道。
“咱们烧了东浪渚之后,佟养性缺粮缺弹,围困松了不少。”
“不过他又从朝鲜强征了一批,估计下个月就能续上。到时候肯定还得接着打。”
“嗯。”林墨点点头。
“让荣力夫抓紧时间休整。趁他补给没跟上,再给他来几下。能拖多久是多久。拖到咱们这边腾出手来,就好办了。”
正说着,外面亲兵进来禀报。
“城主,长山岛急报!佟养性又派小股部队袭扰,被何嘉年统领打退了。还缴获了一批军粮。”
林墨接过急报,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何嘉年干得不错。”
他把急报放在一边,望向北方的海面。
辽海的仗,还在打。
但至少,南边的麻烦,暂时解除了。
从四面楚歌,到左右逢源。
靠的不是运气,是看透了人心,算准了利益。
郑芝龙以为封锁就能困死台湾,却忘了商人逐利,只要有足够的利润,就有人愿意打破封锁。
三井以为跟着郑芝龙能捞好处,发现被耍了,立刻反水。
荷兰人、西班牙人,更是为了独家代理权,抢着帮忙。
说到底,都是为了利。
而林墨,只是把利益摆到明面上,就轻松打破了封锁,还让敌人的联盟土崩瓦解。
“走吧,去港口看看。”林墨转身往外走。
“第一批荷兰船快到了吧?去看看。”
巧儿和吴风跟在后面。
阳光下,港口一片繁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