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2月11日,北京时间11时整,文昌航天发射场07新工位,长征十号初样芯一级的YF-100K发动机喷口迸发出金橙色烈焰,震波沿着导流槽向外翻涌,拍打着观测窗上的防冲击膜。我坐在总师席位,指尖悬在紧急中止按钮上方,瞳孔里映着箭体缓缓拔起的轨迹,每一根神经都绷成测控链路里的载波。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低空演示验证,这是我国首次载人飞船返回舱与火箭一级箭体海上双溅落试验,是载人月球探测工程从地面验证走向太空实战的关键一跃,而我,作为梦舟飞船与回收系统总设计师,亲手把这一步踩进了南海的碧波里。
从立项到今天,整整三千一百二十七个日夜。我仍记得2018年那个深秋的评审会,当我提出放弃传统陆上着陆,全面转向海上溅落与网系回收融合方案时,会议室里的沉默几乎凝固。有人说陆地着陆场成熟可靠,何必冒海洋高湿、高盐、高浪的风险;有人质疑重型火箭一级海上可控溅落的精度,更担心载人返回舱溅落冲击对航天员生命安全的威胁。我翻开厚厚的仿真报告,指着屏幕上的弹道曲线与海况数据库,一字一句地说:“载人登月任务的轨道倾角、返回再入窗口、着陆区适应性,陆地已经无法满足,海洋是人类走向深空的必经之路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模仿,而是开创——用中国独创的网系捕箭技术,用适配人体耐受的柔性溅落方案,把回家的路铺在深蓝之上。”
那之后的岁月,是无数次地面试验、水池模拟、风洞吹风、海况推演的叠加。我们推翻了七版返回舱构型,最终确定钝头大底+多腔气囊复合缓冲设计,确保溅落过载控制在4G以内,远低于人体安全阈值;我们攻克了海上动力定位、毫米级轨迹预报、高海况信标抗干扰三大核心难题,打造出“领航者”号海上回收平台,144米长的甲板上,井字形超高分子量聚乙烯捕获网单根索承重超200吨,dp2级动力定位系统能在6级海况下将位置误差锁定在±3米;我们把梦舟飞船的逃逸系统做到极致,从零高度逃逸到最大动压逃逸,构建起全时段、全剖面的航天员生命屏障,1秒内完成近百个指令并发,在上升段最危险的气动峰值区,给生命上一道最牢靠的保险。
箭体飞行至105公里高度,测控屏上跳出“最大动压区抵达”的指令,红色警示灯短暂闪烁后转为稳定绿色。“逃逸分离指令发出!”01指挥员的声音穿透指控大厅的寂静。我攥紧掌心,看着遥测数据里飞船与火箭一级的分离信号精准触发,爆炸螺栓起爆的毫秒级冲击被滤波算法平滑,梦舟返回舱像一只挣脱束缚的白鸥,沿着预设弹道向下滑翔,而长征十号芯一级则启动栅格舵与反推发动机,开始受控减速,朝着预定溅落海域平稳回落。这是两个独立的飞行剖面,两套回收系统,一次协同验证,任何一个环节的毫秒级偏差,都可能让数年心血付诸东流。
我的思绪飘回2025年的零高度逃逸试验,那是在陆地试验场,返回舱从发射台瞬间升空,稳稳落在预定区域,验证了低空应急救生的可靠性。但最大动压逃逸不同,超声速气流的撕扯、气动加热的考验、分离干扰的耦合,都是从未触碰过的技术盲区。我们在仿真里跑了上百万次弹道,在风洞里模拟了上千次气动环境,把每一个可能的故障模式、每一种海况干扰都纳入算法,最终让逃逸轨迹的偏差控制在百米级,为海上回收留下足够的安全冗余。此刻,数据链里传来的姿态角、速度、高度参数,每一组都与预曲线完美重合,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打开了深海归航的大门。
11时47分,梦舟返回舱再入大气层,黑障区包裹舱体,测控信号短暂中断。指控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与设备运行的蜂鸣,我盯着黑屏的测控屏,脑海里闪过无数次再入仿真的画面:防热大底承受上千摄氏度的高温,烧蚀材料逐层剥离,把热量隔绝在舱体之外;姿控发动机微调姿态,确保舱体始终以钝头朝前,保持稳定的再入弹道。三十秒后,北斗救援信标信号重新锁定,黑障区突破,伞舱盖打开,引导伞、减速伞、主伞依次展开,白色伞花在南海上空绽放,像一朵献给深蓝的云。
与此同时,火箭一级的溅落程序也进入最后阶段。按照试验方案,本次不执行实网捕获,而是进行隔空彩排,验证可控溅落的全流程。箭体在反推发动机的制动下,速度从千米级降至米级,栅格舵精准修正姿态,尾部挂钩朝着“领航者”号回收网的方向模拟瞄准,磁流变阻尼器与液压缓冲系统完成全流程联动演练,所有参数均达到设计指标。这是谨慎,更是稳妥,我们要在首次试验中积累最真实的溅落数据,为后续实船捕获、重复使用打下最坚实的基础。
12时整,海面上的风速3.2米/秒,浪高0.8米,是最理想的溅落海况。我通过实时视频看到,梦舟返回舱底部率先触碰海面,气囊瞬间充气缓冲,溅起的水花像破碎的星辰,舱体在海面上平稳漂浮,姿态角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内,浮力系统稳定工作,没有侧翻、没有进水,完美实现了海上软着陆。那一刻,我紧绷的肩颈终于放松,眼眶微微发热,这不是冰冷的设备成功,而是生命保障系统的胜利,是我们对航天员生命至上承诺的兑现。
12时20分,精准到秒,海上搜救分队的直升机与打捞船抵达预定坐标,返回舱搜索回收任务圆满完成。北斗定位、超短波定向仪、国际救援信标三重引导,让搜索时间缩短至历史最短,高海况打捞设备平稳起吊返回舱,舱体结构完好,机载设备正常,所有飞行数据完整回收。几乎在同一时刻,火箭一级溅落海域的回收船也传回消息,箭体溅落姿态稳定,结构完好,海上环境适应性数据全部采集完毕,我国首次载人飞船返回舱与火箭一级箭体海上双溅落试验,取得圆满成功。
指控大厅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,年轻的设计师们相拥而泣,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。我站起身,走到观测窗前,望着南海的方向,碧波万顷,那是我们刚刚征服的深蓝,也是我们即将奔赴的远方。作为一名航天科学家,我始终坚信,工程的终极意义不是突破技术的极限,而是拓展人类的边界;不是追求数据的完美,而是守护每一次出发与归来。从神舟飞船的陆上着陆,到梦舟飞船的海上溅落,我们走出了属于中国载人航天的独特路径,没有照搬国外的垂直回收,没有依赖传统的着陆模式,而是用网系捕获、柔性溅落、海空天一体化搜救,走出了一条更安全、更高效、更适配载人登月的创新之路。
我伸手触摸测控屏上的飞行数据,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日夜的坚守:是结构设计师在实验室里反复测试气囊缓冲性能,是测控工程师在远洋测量船上熬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,是搜救队员在海面上反复演练的回收流程,是材料科学家攻克的海洋防腐、防热、缓冲难题。我们这一代人,有幸站在载人航天的肩膀上,承接载人月球探测的使命,把图纸上的构想变成海天之间的现实,把未知的风险变成可控的工程经验,这是责任,更是荣耀。
此次试验的意义,远不止一次成功的溅落。它验证了长征十号火箭一级上升段与回收段的飞行性能,验证了梦舟飞船最大动压逃逸与海上回收的功能匹配,验证了文昌新工位、海上回收平台、搜救系统的协同能力,为后续揽月着陆器、月面起飞、环月交会对接等关键技术验证积累了最宝贵的飞行数据,让我国2030年前实现载人登月的目标,从蓝图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。我们收集的溅落冲击数据、海洋环境适应性数据、逃逸弹道偏差数据,将直接优化下一代载人飞船与可重复使用火箭的设计,让每一次飞行更安全、更经济、更高效。
作为总师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,成功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新的起点。海上溅落的大门已经打开,接下来我们要攻克实网捕获、箭体复用、高海况回收、长期海上驻留等一系列难题,要把海上回收从试验性任务变成常态化模式,要让中国的载人飞船,既能在陆地稳稳着陆,也能在深蓝温柔归航。我们还要把月球探测的触角延伸到南极永久阴影区,寻找水冰资源,建设月球科研站,让中国人的足迹,印在月球的土地上,让中国的航天技术,为人类探索深空贡献力量。
海风穿过观测窗的缝隙,带着南海的湿润,拂过我的脸颊。我看着指控大厅里忙碌的身影,年轻的脸庞上写满执着与热爱,他们是中国航天的未来,是深空探索的希望。我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走进航天实验室,老师对我说的话:“航天是万人一杆枪的事业,每一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,每一颗螺丝钉都关乎成败。”今天,我们这颗螺丝钉,牢牢钉在了深蓝归航的航道上,钉在了载人登月的征程上。
2026年2月11日12时20分,这个时间将永远镌刻在中国载人航天的史册上。它不是一个冰冷的节点,而是一个温暖的符号,象征着安全、象征着突破、象征着希望。它告诉世界,中国航天不仅能把人送上太空,更能把人安全地接回家;不仅能实现火箭发射,更能实现火箭可控回收;不仅能跟随,更能引领。
我坐在总师席位,重新翻开试验总结报告,笔尖落在纸面上,写下第一行字:“2026年2月11日,首次载人飞船返回舱与火箭一级箭体海上溅落成功,载人月球探测工程取得阶段性突破,归航深蓝,逐梦月球,我们永远在路上。”窗外,夕阳洒在南海之上,波光粼粼,那是回家的路,也是出发的路。我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归来,而更遥远的深空,正等待着我们再次启程。从地球到月球,从陆地到海洋,从试验到实战,中国航天的每一步,都走得坚定、走得沉稳、走得自信。我们用科学的严谨、工程的智慧、家国的情怀,在海天之间写下属于中国的深空史诗,而这史诗的下一章,将从月球开始,从更远的星辰大海开始,永不停歇,永不止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