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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靖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
他转身,甲胄发出空洞的撞击声,像是为某个时代敲响了丧钟。他没有再看高自在,也没有再看那座承载了他毕生心血,此刻却已沦为笑柄的沙盘。

他只是走了出去,背脊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
一个行走的,属于旧时代的墓碑。

帐帘被风掀起又落下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
高自在看着那道背影消失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脖颈发出一阵脆响。“啧,老人家就是麻烦,总喜欢把事情搞得这么悲壮。”

李秀宁的目光还停留在帐门口,声音有些发冷:“高自在,他是大唐的功臣,值得尊重。”

“尊重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,殿下,不是写在功劳簿上的。”高自在无所谓地耸耸肩,当他转回到沙盘前时,那份玩世不恭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是令人心悸的专注。

“好了,现在,让我们开始游戏吧。”

次日,凉州城外的大营,彻底乱了套。

高自在的命令,通过传令兵,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营头。而每一道命令,在所有久经战阵的将领看来,都等同于疯话。

大军,解散。

不是分编成三路或四路大军,而是打散成十支。整整十支独立的纵队。

每一支纵队,由三百神机营炮手,一千精骑,以及两千步卒构成。一种在任何兵书上都找不到的,头重脚轻的怪异组合。

更疯狂的是,所有纵队,必须抛弃笨重的后勤辎重。每支部队只携带足够进行三轮齐射的炮弹,和支撑七天的口粮。

“这是自杀!”一名玄甲军的宿将冲到李秀宁面前,激动地咆哮,“如此分散兵力,吐谷浑人只要一个冲锋,就能把我们任何一支……‘纵队’,撕成碎片!”

中军帐内,挤满了忧心忡忡的将校。他们的目光,全都集中在李秀宁身上,这位他们真正效忠的统帅,期盼她能制止这个疯子的胡闹。

李秀宁站在巨大的地图前,面无表情。她听着每一句反对,每一个担忧。

她已经将一切都押在了高自在身上。而现在,这个男人让她把所有的筹码,都撒在了赌桌的各个角落。

“命令不变。”许久,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,“执行。”

帐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将校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,最终,只能带着满腹的疑虑与不甘,沉重地退了出去。

帐内只剩下李秀宁和她的亲卫统领。

“集结我的亲卫,”她看着地图上,高自在用朱笔画出的那十道刺眼的,奔向四面八方的红线,轻声说道,“一千骑,我们轻装简行,跟上去。”

亲卫统领一惊:“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得亲眼看看。”李秀宁的手指,在那几条狂野的线路上缓缓划过,“我究竟是把国运,托付给了一个天才,还是一个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疯子。”

庞大的唐军,就这样消融了。

那片由旌旗与长矛组成的钢铁森林,那头行动迟缓的战争巨兽,在短短一个上午,就分解成了十条迅捷的溪流,向着西北广袤的荒原,渗透而去。

没有万马奔腾的壮观,没有步调一致的雄浑。

只有十支沉默的队伍,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,在大地上无声地滑行。

李秀宁和她的一千亲卫,像一群幽灵,远远地缀在一支中央纵队的后方。

那速度,快得令人心惊。

没有了牛马大车的拖累,这些小规模的军队,行进速度堪比纯粹的骑兵。步卒们被要求全程急行军,累得几乎吐血,却依然死死地跟随着。而那些新式火炮,比想象中更轻便,由精壮的挽马拖拽,炮手们配合默契,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演练。

他们不走官道,而是直接横切平原,跋涉溪流,穿行于丘陵之间,由那些神出鬼没的斥候,引领着方向。

整整三天,除了无尽的荒凉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李秀宁麾下的亲卫们,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。他们像是在追猎一群鬼魂,一步步深入敌人的腹地。

第四天,异变突生。

一阵尖锐的哨声,从前方他们追踪的那支纵队中响起。

几乎是瞬间,那支三千多人的队伍就地停下,在几分钟内,组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阵。黑洞洞的炮口,齐齐对外。

李秀宁从山脊上举起望远镜,看到西边的地平线上,扬起了一大片烟尘。

是吐谷浑的游骑!数量至少在五千以上!

他们发现了一支落单的唐军。

猎物,上钩了。

吐谷浑的领军千夫长欣喜若狂。他发现了一支孤零零的唐军,人数不多,简直是送上门的功劳。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冲锋。

五千铁骑,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,咆哮着,奔腾着,要将那个小小的圆阵彻底淹没。

然后,整个世界,都炸了。

不是弓弦的嗡鸣,也不是箭矢的破空。而是一种能让内脏都为之颤抖的,沉闷而巨大的轰鸣!

李秀宁脚下的大地,都在这声巨响中震颤。

她看到,唐军的阵地中喷出十几股黑烟,紧接着,那冲在最前面的吐谷浑骑兵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样,瞬间消失。战马和骑士,被撕成碎片,狂野的冲锋,刹那间化作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。

轰!

又是一轮齐射。

这一次,炮弹落入了他们阵型的中段,炸出一个个巨大的缺口。冲锋的势头,戛然而止。骑士们的脸上,嗜血的狂热,被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惧所取代。

还没等他们从这地狱般的景象中回过神来。

新的烟尘,从北面和东南面,同时升起。

是另外两支高自在的纵队!

他们没有从正面发起冲锋。北面的纵队,在远处停下,他们的火炮开始怒吼,将炮弹狠狠地砸进吐谷浑骑兵的侧翼。而东南面的那支纵队,一千精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,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狠狠地凿进了敌军混乱的后阵!

三面夹击,被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轰得晕头转向的吐谷浑骑兵,彻底崩溃了。他们调转马头,四散奔逃,却被蜂拥而至的玄甲军,无情地追杀,砍倒。

从第一声炮响,到战斗结束,甚至不到半个时辰。

李秀宁缓缓放下望远镜,她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
她看着那三支唐军纵队,汇合在一起。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。他们熟练地打扫战场,剥取战马、武器,和一切有用的物资。伤员被迅速包扎,火炮重新套上挽马。

不到一个时辰,他们再次分兵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着他们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急行军。

“以战养战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这四个字,从她口中说出,竟如此陌生。

高自在不是在说大话,他真的在这么做。

亲卫统领策马靠近,脸色苍白。“殿下……这……这不是打仗……这是……”

李秀宁没有回答。她翻身下马,走到铺在地上的地图前,手指在那几条已经深入腹地数百里的红线上,轻轻划过。

四天,仅仅四天,他们推进的速度,是传统大军的三倍以上。

这不是一张被撒开的网。

这是一群狼。一群配合默契,行动迅捷,向着同一个猎物,狂奔而去的,来自地狱的狼群。

高自在的分兵,不是在削弱力量,恰恰相反,是在最大化机动性,用空间换取时间,在任何一个点上,形成局部的,绝对的优势。

“换马!”李秀宁的声音,绷得很紧,“传令下去,我要各纵队每个时辰,汇报一次位置!”

她的目光,投向西北,投向吐谷浑王庭的方向。

李靖认为高自在是个疯子。

吐谷浑人以为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可以被轻易分割的传统军队。

他们都错了。

她李秀宁,放出来的,不是一个赌徒。

而是一个踏着魔鬼步伐的战争怪物。

两个星期?

她看着地图,心中升起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。

或许,根本用不了那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