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珠的呵斥戳破秩明了心底最后一层遮羞的伪装。
他攥紧佩剑的手青筋暴起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事已至此,退便是死路一条,要么称帝要么死。
“事到如今,多说无益!”秩明猛地抬眼,长剑指向俞珠,“今日这诏书,你写也得写,不写也得写!来人,给我拿下俞氏!”
军令落下,身后的兵士立刻举刀向前,铁甲摩擦声、呼喝声骤起,冰冷的刀锋直指丹陛之上的俞珠,宫道上的风雪似乎都被这股肃杀之气逼得凝滞。
俞珠身姿依旧挺拔,丝毫不惧扑面而来的杀意。
就在兵士即将冲上丹陛,拿下俞珠时,一声枪响划破了夜幕。
“砰——!”
枪声震得人耳膜发疼,瞬间压过了所有声响,众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,满脸惊愕地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。
不等秩明反应,皇宫外围陡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与金戈交鸣之声,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无数身披重甲、军纪严明的士兵从皇宫四门汹涌涌入,铠甲上落满白雪,却个个眼神锐利,气势如虹。
“护驾!”“勤王救驾!”的嘶吼声穿透风雪,响彻整座皇宫。
是锦茵和俞业。
秩明瞬间反应过来,他立刻举起剑,显然已经无法思考。只知道如果等锦茵冲进昭华宫,那一切都结束了。
他意欲挟持俞珠,却听又一声枪响。
自己的肩膀中了一枪,一时间血流如注,再也举不动长剑了。
原来俞珠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锦茵和俞业暗中率军潜回玉都,静静蛰伏,就等着秩明跳入宫变的陷阱,将这伙谋逆之人一网打尽。
容钧见状脸色骤变,他怎么也没料到俞珠竟有如此后手,看着四面围拢、杀气腾腾的援军,心知大势已去,转身便想趁乱逃窜。
可俞业早将他的动向看在眼里,眼神一冷。
火枪对于刀剑的优势,是碾压性的。
容钧一伙人,准备好了刀枪剑戟,甚至还有重甲,可在火药面前,就成了困死自己的铁笼子。
他举枪瞄准,精准射中容钧膝盖,容钧惨叫一声,重重摔倒在雪地里,不等他爬起,几名精锐士兵已然上前,用刀架住他的脖颈,将他死死压制。
锦茵策马直奔阵前,声音冰冷果决:“勾结皇子,谋逆作乱,祸乱朝纲,罪无可赦!就地正法!”
话音刚落,士兵手起刀落,容钧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,便彻底没了气息,鲜血溅在白雪之上,绽开刺眼的红梅。
叛军见主谋被斩,援军势不可挡,瞬间军心溃散,丢盔弃甲,哪里还有半分战斗力,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。
秩明僵在原地,浑身冰冷,整个人失魂落魄。
他看着四面合围的援军,看着被就地正法的容钧,看着丹陛之上依旧从容的俞珠,终于明白,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圈套,所谓的良机,不过是一场引他自毁前程的死局。
秩明用左手艰难的举起剑,想要了结。
又被赶来的锦茵打落。
眼前的女子比起从前稳重了不少,眉宇间也越发像陆戬。
情急之下,几乎流出泪来。
“大哥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锦茵转过身,急切地看向俞珠。
“母亲,他一定是受人蛊惑!那个容钧巧言令色骗了大哥,此事与他无关啊!”
俞珠望着颓然地,低着头不发一言的秩明。
他的手臂还在流血,整个人被冷汗浸透,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厥了。
俞珠转身回屋,冷声说:“进来见你们父皇。”
秩明哆嗦着嘴唇,强撑着站起身,踉踉跄跄跟在俞珠身后。
陆戬只穿了中衣,整个人消瘦得厉害,与秩明记忆中的陆戬相差甚远。
他冲秩明招了招手,于是秩明走过去,跪在陆戬面前。
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秩明脸上。
他的脸偏向一侧,力道虽然轻,却让秩明有种灵魂都被打散了的错觉。
“你真是疯了,谋权篡位,罔顾人伦。你以为你的心思逃得过做父母的眼睛?”
秩明哆嗦着嘴唇,不敢回应。
他甚至没有办法为自己求情,终其所有,也只是深深叩首。
“儿臣知罪。”
陆戬看着眼前的秩明,没有什么话好说。
“流放。”
他随即又向锦茵招手。
“过来。”
锦茵不敢再替秩明求情,怕再惹陆戬生气。又忍不住掉眼泪,在她印象里,陆戬始终是那个顶天立地的爹爹。什么时候憔悴成这样,锦茵险些不敢认。
等她意识到某种可能后,她几乎无法保持正常的表情。
“别哭了,你是爹爹最喜欢的孩子。”陆戬说,“比灵素和秩明都要看好。”
锦茵点点头,带着哭腔说:“锦茵没有让您失望。”
陆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往后要好好辅佐灵素,照顾你的母亲。”
锦茵哭得更凶。
“我发誓,我一定会完成您的心愿。”
交代得差不多了,陆戬便让不成器的子女们都出去。生命的最后时刻,他只想和俞珠一起度过。
“灵素往后就要学着上朝了,他的脾气像你,应当不会那么忤逆。”
俞珠垂着眼,纤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。
“不怕,我会看着他。等成年了,再把朝堂交给他。”
陆戬应了声,“既然要管就管得严些。”
俞珠道:“你放心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
俞珠在陆戬身边躺下,她侧对着陆戬,伸手抱住他的胳膊。好像从前那样互相依偎着,唇角明明是笑着的,声音就是止不住的哽咽起来。
“月光光,秀才郎。骑白马,过莲塘,莲塘背,种韭菜。韭菜花,结亲家。亲家门前一口塘,放只鲤麻八尺长。”
“鲤麻肚里做学堂,做个学堂四四方,掌牛赖子读文章。读得文章马又走,赶得马来天又光。”
从前陆戬睡不着,俞珠总是哼着童谣。哼着哼着,陆戬便睡着了。
如今,她再一次轻声哼唱。
身边人的气息渐渐平稳,然后一点点消失,就连躯体也变得冰冷。
俞珠再也控制不住,抱住陆戬的身躯放声大哭起来。
哭声压过沉闷的夜,在丧钟声里愈发幽怨。
天光乍亮,俞珠揉了揉红肿的眼。
她推开昭华宫的门。
昨夜的血迹已经清洗,宫中乌泱泱跪满了大臣。
俞珠的嗓音清脆,平静地宣布了灵素即位的消息。
从此,她便成了太后。
携幼子登基,成了大雍真正的掌权人。
直到十五年后寿终正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