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天在方得志陪同下走进三号楼。
楼道里铺着厚地毯，墙上挂着一些领导视察照片。
这里处处透着旧式机关接待楼的味道。
许天没有停留，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，那里有一扇防盗门，门上没有标识，只有一个老旧密码锁。
方得志上前，输入卓海明交代的密码。
“嘀。”
绿灯亮了。
“许书记，门后是下行楼梯，通往地下二层，卓海明和刘伟交代的地下库，就在下面。”
许天点了点头，示意继续。
方得志推开防盗门。
“吱嘎”
门后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楼梯，灯光昏暗，只剩几盏防爆灯亮着。
许天第一个走下去。
方得志和孙国良跟在后面，身后是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。
楼梯很长，走到底部时，众人面前出现了一扇更大的防盗钢门。
门面锈迹斑斑，看起来多年没开过。
被押在后面的一个后勤科长脸色发白，结结巴巴地说：
“钥匙……钥匙在赵总手里，只有他能开。”
孙国良冷笑一声。
“上破门锤。”
四名特警抬着破门锤，对准锁芯。
“一，二，撞！”
“哐！”
地下二层猛地一震。
“再来！”
“哐！”
连撞五下，锁芯终于崩开。
孙国良上前一脚踹开钢门。
“轰！！！”
地下库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。
尘封多年的地下库，终于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库房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。
靠墙摆着十几台伪装成普通文件柜的重型保险柜。
中间堆着十几个巨大的防潮木箱。旁边还有旧家具、旧文件和一些蒙着油布的大件物品。
空气里全是霉味。
这就是当年从青屏山转移出来的旧物资。
许天目光很快锁定在库房最里侧一个灰黑色保险柜上。
那柜子表面盖着灰和油污，看起来很久没人碰过。
但许天注意到，保险柜周围的地面，灰尘明显比别处浅。
有人最近动过它。
“先开这个。”
许天指向保险柜。
方得志上前拉了一下，纹丝不动。
孙国良凑近看了看。
“老式转盘密码锁。”
许天蹲下，查看锁孔边缘。
那里有几道新鲜划痕。
他站起身，思考片刻说道：
“刘伟交代的密码，沈子石大女儿身份证后六位，试试。”
方得志点头，上前转动密码盘。
几秒后。
“咔哒。”
机括弹开。
保险柜门露出一条缝。
孙国良上前，用力一拉。
“嘎吱”
柜门完全被打开。
里面的东西，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没有现金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牛皮纸包着的硬壳账本。
账本旁边，还有一个密封防潮袋。
方得志戴上手套，拿起最上面一本账本翻开。
泛黄的纸页上，密密麻麻全是手写记录。日期从1998年，一直延续到2004年。
方得志声音发紧。
“这是青屏山周转库的原始入库清单和出库记录，还有实物照片。”
他又打开旁边的防潮袋。
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被拆解的精密仪器零件，还有贴着外文标签的金属锭。
孙国良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高纯度银和铂，产地是瑞士。”
许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打开中间那些木箱。”
几名纪委干部拿工具撬开一个防潮木箱。
箱盖掀开后，现场再次安静。
里面最上层是成捆封好的原始账单和阴阳合同底单。
底下，还压着一层金条。
孙国良脸色铁青，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这帮人，真把国家资产当自己家金库了。”
许天的目光落在账本最后一页的一张便签上。
便签上只有一行铅笔字，颜色已经很淡，但还能看清。
“临存二，非普通物资，疑为某海外公司向境内特定个人行贿的实物转化。已重新伪装，慎存。”
许天拿起那张便签，手指慢慢收紧。
青屏山八百二十公斤旧物资，根本不是什么办公用品，也不是什么废旧器材。
这是有人通过海外渠道，把巨额贿赂伪装成普通物资，入境后再拆解、转运、伪装，最后通过青屏山周转库这个黑洞，送到特定人手里。
而三号楼地下库，就是其中一个终点。
许天抬起头，声音陡然加重。
“拍照，全程录像，全部封存。”
“一本账本，一张照片，一块金条，哪怕一张便签纸，都不能漏。”
“把这里所有东西，全部清点入册。”
纪委工作人员立刻行动。
整个地下库很快忙了起来。
方得志脸色难看，转身对走廊里的特警喊道：“抓人！”
特警迅速冲进三号楼各个办公室。
不到半个小时，二十多个涉案的后勤主管、财务科长、采购负责人，全被带了出来。
这些人平时在下面干部面前端着架子，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，有的腿软得走不动，有的哭着喊冤，有的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。
孙国良站在台阶上，冷冷看着他们。
“平时拿公家的钱给自己铺路，现在知道怕了？”
他一挥手。
“全部带走，严加看管。”
警车一辆接一辆驶离三号楼。
……
省委大院，副书记办公楼。
徐长风坐在办公室里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。
他一直想让自己稳住。
可手还是在抖。
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一圈圈波纹。
他在等沈子石的消息。
只要刘伟顺利出境，三号楼的雷就能暂时压下去。
他走到落地窗前，看向海东迎宾馆方向。
那里，红蓝警灯不停闪烁。
一长列车队正从迎宾馆方向驶出，中间还有几辆被帆布盖住的卡车。
那些车里装的是什么？？徐长风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。
省委办公厅刘魏然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脸上没一点血色。
“徐书记，出大事了！”
徐长风手一抖，茶杯掉在地上，碎了一地。
他猛地转身，喝道：“慌什么？天塌了吗？”
刘魏然哆嗦了好一会，才重新再开口：“三号楼……三号楼被省纪委和侯官特警抄了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徐长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“赵德海被当场双规，地下库的门被砸开了，二十多个后勤和财务干部全被带走。”
刘魏然咽了口唾沫，继续说道：
“许天和宿国强查到了账本和金条，人民银行那边也下了命令，海晟集团账户全被冻结了。”
徐长风眼前一黑，整个人跌回椅子里。
完了。
三号楼的盖子，被彻底掀开了。
那些账本、实物、底单，只要落到省纪委手里，就能把他、沈子石，以及背后那张网，一层一层钉死。
他甚至能想到，章文韬和巴泰华看到这些证据后，会有多快跟他切割。
他经营的权力堡垒，在这一天，被许天一刀一刀拆了个干净。
徐长风喘着粗气，抓起桌上的手机，飞快拨出沈子石的号码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。
“沈子石！”
徐长风对着手机怒吼。
“你给我解释清楚！刘伟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他声音越来越失控。
“你不是说他已经跑出去了吗？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？为什么他会被侯官公安抓到？为什么地下库会被掀出来？”
电话那头，沈子石的声音同样发哑。
“徐书记，你问我？我还想问你呢！”
“你不是说省厅那边稳得住吗？你不是说侯官的警察进不了省城吗？”
“结果呢？人是在侯官地盘上被截住的，U盘也被搜走了！”
沈子石冷笑一声。
“许天根本不走省厅那套程序，他提前在南港码头设伏，三艘水警艇，岸上还有特警。除了你我，谁能这么快知道刘伟要走那条线？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徐长风脸色铁青。
“我什么意思？”
沈子石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“我还想问问徐书记，是不是你把我卖了？”
“我卖你？”
徐长风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我要是卖你，现在被抓的就是你沈子石！不是我在这里跟你通电话！”
他压低声音，咬着牙又道：
“现在原始底单全落到许天手里，海晟账户也被冻结了。你已经完了，别想把我拖下水，自己把事情扛下来！”
听到这句话，沈子石彻底撕破了脸。
“徐长风，你少在我面前摆架子。”
沈子石声音阴冷。
“这些年，从港口到项目，从接待到疗养，哪一件不是我替你办？”
“钱我帮你走，事我帮你压，黑锅我替你背？海晟给你的干股，你少拿了吗？”
“现在大难临头，你想把我当替死鬼？”
他猛地拔高声音，继续说道：
“我告诉你，没门！”
“我要是进去了，为了立功减刑，有些话，我未必还能忍住。”
“你这些年拿过什么，收过什么，通过谁走账，哪些旧物资进了谁的手，我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徐长风声音发颤。
“你敢威胁我？”
“不是威胁，是提醒。”
沈子石冷冷说道：
“我沈子石烂命一条，真进去了，出来还能活，可你徐书记呢？”
“省委副书记，位高权重。要是真翻出来，大不了一起死。”
“谁也别想干净。”
“嘟嘟……”
电话被沈子石挂断。
徐长风盯着被挂断的手机，眼睛通红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把手机砸向墙壁。
“砰！”
手机外壳碎开，零件掉了一地。
徐长风站在办公室里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真的完了？
不，他不能认输。
他从一个小科员爬到省委副书记，走到今天这个位置，不知道踩过多少人，熬过多少局。
怎么能栽在一个侯官市委书记手里？
只要还没正式立案，只要那张网还在，他就还有机会。
徐长风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走到办公桌前，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，在底部摸索几下，按下一个暗扣。
“咔哒。”
暗格弹了出来，里面放着的依旧是之前用来联系沈子石的手机
徐长风抓起手机，手抖得差点按错开机键。
屏幕亮起后，他按下一串早就记在脑子里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终于，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徐长风咽了口唾沫，强行压住恐慌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。
“是我，长风。”
“海东这边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声音一颤，再开口时，已经带上了绝望。
“救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