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主阵列开始二次加压。
原本稳稳运转的环形轨道突然提升转速。
金属齿圈咬合的轰鸣一层压一层,震得地面隐隐发颤。
顶穹投影里,木星塔三层黑色齿轮彻底亮起灰蓝边光,像一头沉睡太久的旧兽,终于被火烫醒了脊骨。
最后那条辅链表面,银纹疯涨。
它不再只是门轴上一根链,而像一只死死扣住井盖的手。
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都快勒碎了。
“李淳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它不松手,会怎样?”
李淳风盯着推演盘。
额上细汗往下滑,嗓音却越来越稳。
“会有两个结果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它真撑住,门缝稳下来,门后那艘大船能把舰首挤进来。那就麻烦了。”
“第二?”
“第二,它撑得太狠,井盖下面的回读和门外的临时链桥会互相绞。最后不是门开,是门炸。”
秦明点头。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李淳风喉结一滚。
“你真要把它们炸在门外?”
“不是我要炸。”秦明看着那条辅链,“是他们自己压出来的。”
女孩抬手。
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拨弦,而是先按住两根弦,停了一息。
那一息里,地下空间所有机器声像都被拉长了。
风冷系统、能量传导、主阵列过载的电流噪音,全拧成一条紧绷的线。
铮——!
第一声斜切进去,像刀尖挑开指缝。
第二声更低,直直压向木星塔底层空腔。
回音一层接一层往上拱。
第三声忽然拔高,尖得近乎冷厉。
顺着最后辅链的负载节拍,反向咬了上去。
主屏上,最后那条辅链猛地一滞。
就像那只死捂井盖的手,被人从指甲缝里塞进了一根针。
“就是这一下!”
李淳风猛地抬头。
“秦明,别切链,撞桥!撞他们的临时链桥!”
秦明已经按了下去。
暗红色的概念脉冲没有再去碰辅链本身。
而是借木星塔彻底苏醒后的回读井,沿着对方死撑不肯放开的那股高阶权限,逆向撞向门后那条临时链桥。
不是正面轰击。
而是顺着对方自己的力道,往回一拧。
屏幕上,拉格朗日平衡区那道黑色门缝瞬间亮起刺眼的白边。
裂了。
不是彻底碎开,而是沿着临时链桥与最后辅链的交接处,猛地撕出一道巨大歪斜裂口。
门后那艘已探出舰首的高维旗舰像被狠狠掀了一下。
庞大前端轮廓在画面里剧烈一晃,后方成片舰影全跟着失衡。
红警彻底炸响。
“登陆通道结构脱锁!”
“临时链桥超限!”
“最后辅链负载崩溃中——”
李淳风手都攥白了。
“断!快断啊!”
可那条辅链偏偏还没彻底断。
它在抖,在裂,在崩。
可因为承载了太多董事会高阶权限,反而像一根濒死的筋,怎么都不肯立刻松。
宁执那边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切断链桥!现在!”
背景里有人急声回应:“可一旦切断,木星塔回读会顺着残路直接冲进董事会内部结算层——”
“那也比让舰队炸在门上强!”
这句喊出来,李淳风都替他心里一震。
原来到了这一步,宁执也开始选了。
保脸,还是保命。
保井,还是保门。
他终究还是先选了门后那支舰队。
可他慢了半拍。
就是这半拍,够了。
最后辅链轰然崩断。
没有巨响。
但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,仿佛听见了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断开的声音。
门,彻底歪了。
临时链桥回冲。
木星塔底层权限井猛地一亮。
沉在里面的封存记录像失了最后一道堤坝,呼地往上冲。
与此同时,拉格朗日那道高维登陆门开始整体塌缩。
巨大黑色裂隙向内卷去。
门后那支已压到门口的舰阵根本来不及完整撤回,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前排几艘战舰被失控门框边缘狠狠刮中。
大片银黑结构当场扭曲、剥落、炸成一层又一层折叠碎片。
像纸被烧卷,又像骨头被硬生生啃碎。
李淳风头皮发麻,喉咙却猛地松了一口气。
门进不来了。
至少这一次,没进来。
高维旗舰指挥层已经彻底乱了。
宁执的投影在主屏上都开始轻微抖动。
那边系统稳定也受了冲击。
他还想说什么,可背后不断弹起的高优先级警报已把他的声音挤得支离破碎。
“执行协调人,董事会结算层收到异常回读!”
“木星塔封存记录正在逆流扩散!”
“第二舰阵前列受损!”
“登陆议程强制中止——”
宁执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那种属于执行者的冷硬还在,可底下已明显压着火。
“秦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赢了一步。”
“是很多步。”
宁执盯着他。
“你会后悔把更高层拖进来。”
秦明看着主屏上那道正在坍缩的门。
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等你们先学会把门挪远点,再来谈后悔。”
他抬手,直接切断通讯。
屏幕一黑。
地下空间重新只剩机器轰鸣和红灯余闪。
李淳风盯着那已断开的画面,半天才吐出一口长气。
腿一软,直接坐回椅子上。
“娘的……”
“老夫这辈子,真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。”
“你把他们的门掀了,把舰首刮了,还顺手把他们董事会的旧账倒进了人家自家结算层里——”
他喘了两口,抬头看秦明。
“你就不怕,真把更上面那一层东西惹下来?”
秦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主控台前,左手手背上的暗红纹路还残留着微弱的热。
像熄火后的铁线,表面冷了,里面却还烫着。
木星塔权限井回读仍在继续,只是速度慢了些。
更多隐藏更深的词条开始往外浮。
“怕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总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?”
“想。”
秦明调出新截获的数据流。
目光停在其中一条异常震荡记录上。
“宁执刚才有一句话没说完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不是我把更高层拖进来。”秦明看着那行数据,声音很轻,“是他们原本就已经在看了。”
李淳风心里一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明把那条新数据放大。
上面只有一串极短的高维标识。
不属于子公司,不属于母公司董事会,也不属于木星塔原始封存链。
它像一根更细、更冷的针,在刚才门崩、井翻、权限逆流的瞬间,短暂扫过了太阳系外缘。
很短。
却足够让人不舒服。
“因为在门塌之前,有人先看了一眼。”
秦明说道。
“而且没有出手。”
李淳风头皮发炸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是在看热闹?”
“更像验货。”
短句落下。
女孩安静地站在一旁。
低头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眼睛。
眼睛很高。
下面,是一扇已经歪掉的门,一口翻开的井,和一个小小的地球。
她停了停。
又在那只眼睛旁边,补了一条垂下来的细线。
像是在钓。
地下空间里,风冷系统再次加大功率。
冷气扑下来,吹得人后颈发凉。
可这股凉意压不住更深处升起来的异样感。
李淳风看着女孩画出的那只眼。
莫名觉得心里发堵。
他们刚把门拍回去。
可门外真正站着的,也许还不是最上面的那个人。
而这一次,对方已经知道:井醒了,账翻了。
地球不只是会抬头看天,还会顺着门轴,往上数人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