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，屏幕边角磕碎了一小片，裂纹像蛛网一样从角落蔓延到屏幕中央。
她按了按电源键，屏幕亮起来了，还能用。
她锁屏，把手机放进口袋，站直了身体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继续往宿舍楼的方向走。
而通道的另一头，行政楼的台阶上，裴聿丞正站在车门前。
秘书已经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，他弯腰坐进去之前，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西装前襟上那个被攥皱的痕迹。
不太明显，只有一小片布料微微起褶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用力握住过，又松开了。
他看着那片褶皱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伸手，将它轻轻抚平。
动作不紧不慢，指尖掠过布料表面，像是拂去一粒微尘。
然后他弯腰坐进车里，车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日光和风声。
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行政楼门口，汇入校园主路上的车流。
裴聿丞靠在后座里，偏头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，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窗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
他看了几秒，收回目光，忽然开口对坐在副驾的秘书说了一句话。
刚才那个人……查一下哪个学院的。
秘书愣了一下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但秘书很快反应了过来，点了点头：好的，裴总。
裴聿丞没有再说话，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。
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侧脸，轮廓清晰，眉眼之间没有什么表情，但那双极深的眼睛，在日光与树影明灭交替的光线里，像是有什么细微的东西，正在缓慢地、不可抑制地浮出水面。
...
当晚九点，裴聿丞的秘书肖恒把一份薄薄的档案放到了他办公桌上。
裴聿丞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，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，听到门响没有睁眼，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：
“放那。”
肖恒把档案放在桌角，犹豫了一瞬，还是开口补了一句：
“裴总，那位同学的资料……比较简单，应该是刚入学不久的新生。需要我进一步了解她的家庭背景或者其他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裴聿丞睁开眼，伸手拿过那份档案，“你去忙吧。”
肖恒点头退了出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风声和窗外远处写字楼灯光微弱的光线。
裴聿丞打开档案，薄薄两页纸，上面贴着一张蓝底证件照。
照片里的姑娘穿着白色圆领t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刘海整齐地覆在额前，眉眼干净，嘴角微微抿着，带着一点被拍照时的局促。
像素不算高，但依然能看清她皮肤的白度，
即便在那种照得一清二楚的证件照里，她也是白的。
姓名：苏淡月
籍贯：江南省淮城
院系：表演系大一
下面附了几行简单的备注：高考文化课成绩中等，专业课排名靠前，新生入学时曾因“高颜值”在校内论坛引起过短暂关注。
家庭背景那栏写着“父母为普通职工”，没有其他信息。
裴聿丞看着那张证件照，目光在“苏淡月”三个字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合上档案，放回桌面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凉的，从杯壁渗进指腹。
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通道里那一下碰撞。
她撞上来的时候，头埋在他胸口，他的视线只来得及掠过她的发顶和一小片光洁的额头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长相。但这会儿看着档案上的照片，他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像忽然清晰了起来。
白色的交领长裙，木簪挽着的发髻，散落下来的一缕碎发，和那双在慌乱中仰起来看他的眼睛。
漆黑的，湿润的，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。
他放下杯子，把档案推回桌角，目光从那张证件照上移开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然后他锁屏，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京城东三环的夜色。
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蜿蜒在脚下，远处国贸的写字楼群在夜色里亮着成片的灯光。
他在思索一件事。
为什么被她碰到的时候，他没有起排斥反应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，拿起那份档案，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目光扫过那张证件照的时候，停了半秒，然后他把档案放回桌上，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下逐一亮起，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。
...
同一时间，秦昊正靠在会所包厢的沙发里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刚收到导演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，简短的两行字：【今天试镜的名单里，苏淡月让我印象最深。你之前见过她？】
秦昊看着那条消息，嘴角浮起一个弧度，没急着回。
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，然后慢悠悠地打字：【见过几次。你觉得她怎么样？】
老周回得很快：【如果后续没有更惊艳的人选，我可以拍板用她。灵气这种东西骗不了人，她站那儿就对了。】
秦昊看着“站那儿就对了”六个字，把手机锁屏，放在膝盖上，仰头靠进沙发里，闭了一下眼。
他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。
她站在排练厅中央，白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仰头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、怔住了的眼睛。
他配合她演戏的那几下，是他当时临时起意，没提前跟她说过。
但她接住了，接得那么自然，像是他们真的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物。
秦昊睁开眼，拿起手机，点开和“小月亮”的聊天框。他们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天他问她“明天能请你吃饭吗”，她回了“再看吧”。
之后他没有再发，她也没有主动找过他。
他看着那两行字，想了半天，最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：【今天试镜的表现，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你什么时候有空，我请你吃饭？】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，但目光一直留意着屏幕。
隔了大约三分钟，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。
苏淡月的回复：【最近有点忙……而且那天你突然站起来搭戏，我还欠你一句正式的谢谢。等通知下来再说吧，好不好？】
“等通知下来再说吧，好不好。”
秦昊看了两遍，然后笑了一声。
他几乎能想象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。
垂着眼睛，睫毛颤着，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该答应还是该婉拒的犹豫。
他没有再逼她，只是回了一个：
【好，我等你。】
发完这行字，他放下手机，重新端起酒杯。
琥珀色的液体在杯沿微微晃动，他看着窗外的京城夜色，感觉自己好像载了。
而且是彻彻底底的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