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离闻言,眉心骤然狠狠一蹙。
漆黑的眼底瞬间凝起一层沉冷的戾气,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愠怒。
他定定看向高位之上的武帝,嗓音沉了几分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追问:“父皇此话怎讲?何为是您刻意促成?”
周离素来知晓帝王之家无情,皇权之下无亲情,却从未想过。
自己温和慈蔼、待自己极尽宠溺的父皇,竟会亲手布局,刻意挑拨亲生子嗣骨肉相残。
武帝望着殿外悠悠流云,苍老的眼眸里盛满帝王独有的深沉权衡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悔意。
缓缓长叹出声,娓娓道来这段深埋深宫、从未对外人道的权谋算计。
“你大哥太子周乾,身居东宫数十载,监国理政,稳持朝纲,看似储位稳固,朝野归心。”
“可他成家多年,后宫空寂,始终无半分子嗣诞育。”
“皇室储君,无后便是最大的软肋,亦是朝堂最大的隐患。”
“朝野老臣暗流涌动,藩王势力虎视眈眈,无数人盯着东宫空置的储嗣之位。”
“朕若不做制衡,他日朕龙驭宾天,东宫无后,朝纲必乱,圣武仙朝的江山根基必将动摇。”
武帝语气沉重,字字皆是帝王身不由己的权衡:“朕膝下子嗣虽多,可早年间赵王作乱伏诛,魏王资质平庸、势弱无能,难堪大任。”
“余下诸子之中,唯有你与秦王,天资卓绝、底蕴深厚,有与东宫争锋的资本。”
“朕心知你天性闲散,逍遥不羁,毕生所求不过阖家安稳、山海自由,对九五之尊的皇权帝位,从来半分执念皆无。”
“彼时你远赴妖域历练,常年漂泊在外,不归朝堂,朕便彻底断了借你制衡东宫的念头。”
“万般无奈之下,朕只能退而求其次,擅作主张,扶持老三入局。”
“朕下旨召秦王周霆回京,破例在皇宫禁地之内,为他修建规制堪比东宫的武德殿。”
“礼遇殊荣,极尽尊崇,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与太子分庭抗礼、相互制衡。”
说到此处,武帝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怅然:“起初老三心性洒脱,与你一般,厌弃权争、淡漠皇权,根本不愿卷入储位漩涡。”
“可身在帝王家,从来由不得自己喜好。”
“君命如山,天道伦常,他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。”
“朕本以为,这般制衡,只会让你大哥心生警醒,收敛安稳,勤勉求嗣,稳固储位。”
“可朕万万没有料到.......”
武帝话音一顿,语气满是懊悔与无奈:“朕低估了你大哥对储位的偏执执念,更低估了老三对秦王妃念初那丫头的深情执念。”
“东宫危机感暴涨,猜忌丛生,竟暗中私遣死士,对毫无争储之心的秦王妃暗中下手。”
“虽最后有惊无险、未曾伤及性命,可此事彻底击穿了老三最后的底线。”
“手足同胞,同根同源,大哥却为了皇权储位,对他挚爱妻室痛下杀手!”
“自那以后,老三彻底心冷,昔日兄弟温情尽数断绝,满目皆是仇怨。”
“硬生生被朕这一手算计,逼得下定决心,与东宫死争到底,誓要夺取储君之位。”
一番前因后果缓缓道尽,落音之际,整座议事大殿再度陷入一片死寂。
周离静静伫立原地,浑身气血隐隐翻涌,心底又怒又寒,一时竟气得语塞,良久无言。
他太了解这位父皇了。
世人眼中的仙朝武帝,雄才大略、开疆拓土、威震四海,是君临天下、圣明睿智的一代帝王。
于他周离面前,父皇永远是温和宽厚、宠溺无度、包容随性的慈父,从不摆帝王架子,不谈权谋制衡,事事顺着他,护着他,温柔得无可挑剔。
可他自小便知晓,这份温柔宠溺,唯独只给了他一人。
在其余皇子、朝臣、后宫世人眼中,这位帝王威严凛冽、杀伐果断、心机深沉。
一举一动皆是步步为营的权谋算计,周身威压恐怖得令人窒息,无人敢直视,无人敢僭越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父皇的帝王心术,竟然冰冷无情到这般地步。
为了江山稳固、皇权制衡,不惜亲手撕裂父子温情、手足亲情。
硬生生逼着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,反目成仇、自相残杀,落入无尽的储位纷争漩涡之中。
一念至此,周离心底只剩无尽苍凉。
最是无情帝王家。
短短七字,道尽千年深宫悲凉,道尽皇权之下,人性淡薄、亲情廉价。
一旁静静听着全程的海问香、南宫曦儿、妃凰一众女子,皆是默然垂眸,眼底泛起深深的唏嘘与寒凉。
生于寻常世家,亲情为根,血脉为暖。可生于帝王皇室,血脉羁绊,终究抵不过万里江山、九五权位。
武帝看着周身气场沉冷、满心愠怒的周离,再次重重叹息,语气满是无力:“朕当初一心只为江山社稷,只想制衡朝局、警醒东宫,从未想过要手足相残、诸子内斗。”
“是朕算计出错,低估了人心执念,终究酿成如今手足阋墙的恶果。”
周离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,抬眸看向端坐一旁、面色冰冷的洛妃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问询:“母妃,父皇这般偏执布局、搅动储争,你明知不妥,为何不拦上一拦?”
在周离心中,洛妃素来通透清醒、顾全大局,最懂人情冷暖,也最疼惜他们一众皇子,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般骨肉相残的闹剧发生。
可洛妃闻言,当即冷冷一声嗤哼,眉眼之间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气瞬间翻涌而出,字字带着冰凉的自嘲:“拦?”
“你父皇是君临天下的仙朝帝王,手握生杀大权,执掌万里河山。”
“他铁了心要做的权谋布局,岂是我一介深宫妾室,能够阻拦、能够置喙的?”
语气寒凉,满是无力。
武帝闻言顿时轻咳一声,面露几分不自在,连忙开口温和纠正:“爱妃,休得妄自轻贱自己。”
“你是朕的贵妃,是圣武仙朝尊贵无比的洛妃,何来妾室自贱之说?”
不提还好,此话一出,瞬间戳中了洛妃积压多年的火气。
她豁然抬眸,眸光泛红,直直瞪着武帝,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与委屈,字字凌厉,句句扎心:“陛下如今知道抬举臣妾、知道劝慰臣妾了?”
“当年臣妾得知你要扶持老三、挑拨储争,夜夜跪求于你,苦苦劝谏,求你顾念父子手足亲情,莫要逼得子嗣相残、朝堂动荡!”
“可你当时是如何待我的?!”
“你当众怒斥臣妾干政越矩,厉声呵斥让我摆正自己的位置!”
“你句句提醒臣妾,后宫有皇后坐镇,我不过是一介贵妃,轮不到我插手朝堂储事!”
“如今在离儿面前,知道宠我敬我,知道不许我自贱身份了?当初的冰冷威严、帝王规矩,怎么尽数忘了?!”
一连串的质问,干脆利落,积压数十年的委屈,一朝尽数爆发。
武帝被问得语塞词穷,面色尴尬至极,手足无措,往日君临天下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。
他看着眉眼含怒、容颜绝世的爱妃,心底满是愧疚,连忙起身想要上前,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温柔安抚。
可指尖刚触碰到洛妃的衣袖,便被她狠狠抬手一把拍开!
啪!
清脆的声响在寂静大殿中响起,不带半分情面。
堂堂仙朝武帝,执掌万里江山、威慑诸天万族,此刻在自家贵妃面前,彻底没了半分帝王气场,只剩下满心无奈与讨好。
他放低姿态,嗓音温柔软糯,带着十足的讨饶意味:“爱妃.......是朕错了,朕知错了,既往不咎,莫要再气了好不好?”
可洛妃积压多年的怨气一旦炸开,哪里是一句认错就能平息的。
她眼眶瞬间泛红,晶莹泪珠氤氲眼底,顺着绝美脸颊缓缓滑落,又气又委屈,哽咽哭诉出声:“周垣!你这个老冤家、狠心人!”
“想当年我容颜倾城、风华绝世,追慕我的天骄大能、世家俊杰,能从圣铭大陆绵延千里,足足排到上界!”
“多少人倾尽修为、倾尽身家,只求换我一眼垂怜!”
“我偏偏眼瞎心痴,舍弃万千追捧,不顾身份差距、不顾世人非议,一意孤行跟着你、陪着你!”
“陪你打江山、陪你守朝堂、陪你熬过最艰难的乱世基业!”
“如今江山稳固、天下太平,你就开始拿帝王身份压我、拿后宫规矩拘我、拿尊卑地位凉我!”
“当初你苦苦追我、万般讨好的时候,怎么不告诉我,我上面还有一位皇后压着!”
洛妃此番哭诉,字字真心,句句肺腑。
纵然她如今已是三百余岁的年岁,可修行之人容颜永驻、芳华未老。
一身华贵宫装衬得身姿窈窕娉婷,肌肤莹白如玉,眉眼绝色倾城。
即便是海问香、妃凰这般绝色,在面对洛妃时,也不由得暗自心头轻叹,自愧弗如,生出几分相形见绌的逊色之感。
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分衰老痕迹,只沉淀出成熟雍容的华贵气韵,一颦一笑,一嗔一怒,皆是惊心动魄的绝美。
武帝看着爱妃梨花带雨、含泪嗔怒的模样,心瞬间彻底软了,彻底手足无措,低声哄劝:“爱妃别哭,是朕的错,都是朕的错,有话好好说,切莫落泪伤了身子。”
“怎么?”洛妃泪眼婆娑,狠狠瞪他,怒气未消,愈发委屈。
“你平日里肆意算计、狠心折腾我的孩儿,如今在我亲生儿子面前,我落泪诉委屈,都不可以了吗?!”
大殿之内,周离带着一众娇妻静静伫立,看着平日里威严庄重的武帝,此刻卑微讨饶、温柔哄妻的模样。
看着向来端庄华贵的洛妃,此刻撒娇嗔怒、含泪哭诉的家常模样。
一众人面面相觑,心底齐齐泛起一丝微妙的别扭,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堂堂一代帝王,还有明面上雍容华贵的贵妃,背地里拌嘴撒娇、哭啼讨饶,这般极致反差的肉麻画面,实在太过颠覆认知。
可看着武帝笨拙哄人的模样,洛妃越看越气,越想越委屈,冷哼一声,直接放话定调:“这几日我便住在汉王府,陪着我儿、陪着我孙媳们!”
“皇宫那冷冰冰、只讲权谋不讲人情的地方,陛下自己回去住!我不回了!”
此言一出,武帝瞬间脸色大变,彻底慌了。
他不顾帝王仪态,快步上前,牢牢攥住洛妃纤细白皙的纤纤玉手,语气卑微又急切,满是依赖与不舍:“爱妃不可!深宫偌大、寂寥无人,没有你相伴,朕长夜难眠、度日如年,没有你,朕可怎么活啊!”
这般直白深情、近乎黏人的告白,从威严帝王口中说出,反差感拉满。
周离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,无奈上前,轻轻拍了拍武帝的肩膀,充当和事佬温和劝解:“父皇,这事儿属实是您过分了。”
“亲情从来不是权谋棋子,江山稳固,从不是以骨肉相残、手足反目为代价。”
“依儿臣之见,您暂且先行回宫静思己过,让母妃在我这里暂住几日消气。”
“等母妃气消释然,儿臣再亲自送母妃回宫团聚便是。”
武帝看着洛妃依旧满脸愠怒、毫无松口之意的模样,心知此刻再纠缠只会让她更气,只能满心无奈地长叹一声,颓然点头:“也罢。”
“便依你所言。”
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洛妃的手,再三叮嘱周离好生照料,又温柔回望洛妃数眼,这才带着一众贴身侍卫,满心落寞地转身离去。
帝王龙袍拂过殿阶,步履不复往日威严沉稳,只剩满心愧疚与寂寥,渐渐消失在王府长廊尽头。
殿外风声渐静,彻底送走武帝一行人后,紧绷的氛围终于彻底松弛下来。
周离转头看向依旧黛眉微皱、余气未消的洛妃,带着几分悻悻的笑意,温和问道:“母妃,您这是真不打算回宫了?”
洛妃闻言,当即横了他一眼,故作愠怒:“怎么?你个小没良心的,这是看我碍事,要赶我走?”
周离瞬间哭笑不得,连忙拱手陪笑,语气极尽乖巧讨好:“哪敢啊!”
“儿臣这辈子赶谁,也万万不敢赶我的娘亲!”
“您愿意在府中长住,儿臣求之不得,正好日日陪在母妃身侧,尽一尽孝心。”
闻言,洛妃紧绷的眉眼终于微微舒展,心底郁气散去大半,轻轻哼了一声,没好气地嗔道:“算你这小混蛋,还有几分良心,不枉我辛苦怀胎十月、辛苦抚育你一场。”
周离转头看向身后一众站得端正、神色略带几分尴尬的娇妻们。
看着大家眼底忍俊不禁的笑意,终究忍不住无奈摇头,轻笑出声。
前一刻还是诸天浩劫、神魔宿命、储位纷争的沉重权谋大戏。
下一刻,就变成了帝王认错、贵妃撒娇、深宫拌嘴的家常闹剧。
他仰头轻轻一叹,满心哭笑不得。
这都叫什么事儿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