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冷的月色彻底褪去,破晓的微光漫过整条空旷的青石长街。
昨夜少年决绝离去的背影,终究化作了夜色里一抹再也寻不回的残影。
周煊孤零零伫立在王府门前,小小的身子僵立良久,晚风扫过衣角,带着彻骨的凉意。
方才撕心裂肺的呼喊耗尽了他所有力气,此刻再也撑不住,肩膀剧烈耸动。
稚嫩的哭声轰然炸开,细碎又悲恸的呜咽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之中,久久不散。
整条长街寂寥无声,唯有孩童的哭声凄婉绵长,裹着无尽的慌张、无助与不舍,一遍遍回荡,碎尽了清晨所有的安稳平和。
他望着远方天际空荡荡的尽头,那里再也没有那个桀骜爱笑的兄长。
一夜无眠。
翌日天光破晓,朝阳洒落汉王府的亭台楼阁,庭院花木依旧葱郁,雕梁画栋一如往昔。
府中依旧是往日的安然模样,可所有人都未曾察觉,府中那个最热闹、最调皮、永远活力四射的小小身影,已然彻底缺席。
前厅偏院的石桌旁,周煊独自静坐了整整一夜。
他手肘撑在石桌上,小小的脸蛋苍白无神,一双澄澈的蓝眸空洞呆滞。
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,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软糯灵动,只剩下满心的寂寥与荒芜。
昨夜的一幕幕画面,在他脑海中循环往复,挥之不去。
周煜含泪的叮嘱、温柔的托付、决绝的背影、含泪的挥手、强装洒脱的笑颜..........
牢牢刻在他的心底,每回想一次,心口便酸涩刺痛一分。
他始终想不明白,一向天不怕地不怕、肆意洒脱、永远无忧无虑的哥哥,向来最贪恋家里温暖、最黏着姐姐亲人的哥哥。
为什么会在一夜之间,做出孤身远走、舍弃所有的决绝选择。
明明所有人都好好的,明明府中依旧安稳无忧,明明没有任何人苛责冷落他。
可他偏偏选择了独自离去,远赴天涯,孤身漂泊。
小小的心底,塞满了困惑、委屈与无尽的悔恨。
若是昨夜他再多挽留片刻,若是他死死拉住哥哥的衣袖不松开,是不是哥哥就不会走了?
就在周煊满心茫然失神、沉浸在悲痛思绪中无法自拔之时。
一双温润娇嫩的小手忽然从身后伸出,轻轻捂住了他的双眼。
清脆温柔的少女笑声在耳畔轻轻响起,带着惯有的灵动宠溺:“小煊煊,猜猜姐姐是谁?”
熟悉温柔的嗓音,是事事牵挂他们的周瑶。
往日里,周煊总会乖乖配合,软糯笑着应声。
可今日,他满心悲恸,根本没有半分嬉戏打闹的心思,心底沉甸甸的酸涩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微微抬手,轻轻拨开覆在眼眸上的那双温柔小手,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未散的鼻音,语气平淡又落寞:“姐姐,别闹了。”
少年异常冷淡疏离的模样,让周瑶心头微微一顿。
她素来最了解家里两个弟弟的性子,周煜桀骜跳脱,时而别扭懂事。
周煊温柔软糯,素来温顺听话,从来不会这般沉闷落寞、拒人千里。
周瑶立刻敛去了脸上的笑意,微微俯身,细细打量着弟弟苍白落寞的小脸,眼底满是担忧,柔声轻问:“怎么了我们小世子?是谁惹你不开心了,脸色这么难看,闷闷不乐的?”
面对姐姐温柔的询问,周煊紧紧抿着粉嫩的唇瓣,一言不发。
只是那双原本澄澈透亮、盛满星光的蓝色眼眸里,转瞬之间便蓄满了晶莹的泪花。
水雾氤氲,摇摇欲坠,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,眼底的悲恸与无助再也藏不住。
这般模样,看得周瑶心头骤然一紧,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。
她从未见过温顺爱笑的小煊这般委屈绝望的模样,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,语气愈发轻柔急切:“煊煊,跟姐姐说实话,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?还是出什么事了?”
温柔的追问彻底击溃了周煊最后的防线。
他猛地抬眸,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温柔的姐姐,积攒了一整夜的情绪瞬间崩塌。
哽咽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,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:“姐姐.......哥哥他.......走了......”
“嗡——”
短短几个字,如同惊雷炸响在周瑶的脑海之中。
刹那间,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凝滞,四肢百骸瞬间冰凉,周身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。
明媚温柔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,眼底的温柔宠溺尽数褪去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呆滞与慌乱。
她微微颤着唇,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,双手下意识攥紧。
指尖泛白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极致的不敢置信,一字一顿艰难反问:“小煊.........你说..........小煜他.......怎么了?”
不过六岁的弟弟,向来贪玩黏人,离不开家人,离不开王府,怎么会突然离开?
看着姐姐慌乱失神的模样,周煊再也压制不住心底所有的悲恸,积攒一夜的泪水轰然落下。
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,放声大哭出来,稚嫩的哭声满是绝望与酸涩:“哥哥走了!他真的离开我们了!”
“他说自己身上带着灾厄,留在这里,迟早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!”
“他说想要我们好好活着、岁岁平安!”
“就在昨晚,就在王府门前那条街上,我眼睁睁看着哥哥越走越远,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,再也看不见了!”
字字泣血,句句戳心。
每一句话,都狠狠砸在周瑶的心上,将她所有的侥幸彻底击碎。
“不会的.......不可能的........”
周瑶下意识用力摇头,眼底满是慌乱的自欺欺人,她不愿意相信,也不敢相信。
“这个臭小子,向来最爱胡闹恶作剧,肯定是偷偷躲起来贪玩,故意吓唬我们。”
“跟我们开玩笑的........他怎么可能会走.........绝对不可能..........”
她一边慌乱呢喃着自我宽慰,一边猛地站起身,再也顾不上安抚哭泣的周煊。
裙摆翻飞,不顾一切地朝着周煜的庭院狂奔而去。
风掠过发梢,带着心底极致的慌乱与慌张,她一边奔跑,一边在心底暗自咬牙。
臭小子,胆子越来越大了!
竟然敢拿离开家人这种事情开玩笑!
等我找到你,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顿,让你再也不敢胡闹!
她飞快冲进那座熟悉的院落,院中景致一如往昔,青石小路干净整洁,院中花木郁郁葱葱,窗门敞开。
屋内摆设丝毫未变,一切都保留着周煜平日里生活的模样。
唯独少了那个蹦蹦跳跳、桀骜张扬、整日吵闹的小小身影。
院落寂静无声,空空荡荡,悄无声息。
“小煜!!!你在哪里?别躲了!快出来!”
周瑶站在庭院中央,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,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之中,只余阵阵回音,无人应答,无人现身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........
声声呼喊,石沉大海。
这一刻,所有的侥幸、所有的自我宽慰,尽数轰然崩塌。
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彻底落地,冰冷的真相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,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。
是真的。
她最调皮、最疼爱的弟弟,真的走了。
年仅六岁的小煜,真的孤身一人,离开了从小到大生活的汉王府,离开了所有疼爱他的亲人。
无边的恐慌、自责、悔恨瞬间将她彻底淹没。
周瑶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身形,猛地蹲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。
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膝盖,将脸埋入臂弯。
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爆发,大颗大颗的泪水疯狂滚落,打湿了衣衫地面。
“小煜.......我的弟弟........真的走了........”
她无助哽咽,浑身颤抖,满心皆是茫然与绝望。
他才六岁啊。
不过是个刚刚懂事、还需要家人呵护庇佑的孩童。
他能去哪里?
孤身在外,无依无靠,前路漫漫,危机四伏,他一个小小的孩子,该怎么活下去?
巨大的无力感包裹全身,作为家中唯一的长姐,她素来护着两个弟弟,肩负着长姐的责任,可如今,她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。
父王远在妖域,迟迟未归,曦儿姨娘日夜在外牵挂游子,满心盼着归期。
若是父王归来,若是曦儿姨娘得知消息,她该如何交代?
她这个做姐姐的,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没能留住,何其无能,何其愧疚。
周瑶埋首膝间,声声哽咽,无力呢喃:“父王........我该怎么办...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