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云涛瘫在椅子上，目光发直地盯着那堆推在楚飞面前的两千万筹码，手掌撑在桌沿上不停地打着摆子。
他感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，连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。两点。只有两点。这是个连路边玩十块钱底注的小混混都不屑一顾的牌面。正常人拿到这种牌，别说加注，就算只下十块钱都会嫌多。偏偏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就用这烂到极点的两点，硬生生砸下两千万，还赢走了全部。
这个落差让孙云涛的脑子彻底宕机了。
耳边嗡嗡作响。那些筹码堆得像座小山，上面反射出来的光刺得他眼仁生疼。输了两千多万。如果把场子里的现金流水全填进去，周文斌绝对会把他骂他办事不力。他没有退路了。
楚飞那句“孙老板，结账”还回荡在空气里。
每个字都像一巴掌，结结实实地抽在孙云涛布满横肉的脸上。脸颊火辣辣地烧着。他抬起头，看到楚飞正靠在椅背上，嘴角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。那种笑在孙云涛看来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。对方把他当成了杂耍猴子，从头到尾在看戏。
不。这不可能。
孙云涛双手死抓着桌沿，指甲刮在绿呢绒布上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两点怎么敢梭哈？他肯定是提前察觉了底牌。只有笃定自己是一点，才敢拿两点下场赌命。正常人绝对做不出这种违背常理的事。
作弊。这小子绝对出老千了。
有了这个念头，孙云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只要咬死对方出千，这场赌局就能作废。不光不用赔那两千万，还能光明正大地把楚飞带来的一千万本金黑掉。这场子里的规矩，向来是由赢家来定的，而他必须是赢家。
孙云涛重重一巴掌拍在赌桌上，震得筹码哗啦啦往下掉。
他撑着肥胖的身躯站直，双眼憋得满是血丝，指着楚飞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小子，你他妈敢在老子的场子里作弊是不是？”
楚飞没动弹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，手指搭在桌边轻轻敲着。
“作弊？”
“少装蒜！”孙云涛扯开嗓子吼了起来，唾沫星子乱飞，“你那破两点，凭什么敢加注两千万？你要不是提前窥视到了我的底牌只有一点，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跟！今天你要是不把事交代清楚，老子让你出不了这个门！”
几个守在四周的黑衣内保听到动静，立刻迈开步子围拢过来。魁梧的身躯把赌桌挡得严严实实，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橡胶棍上。
原本寂静的赌场被孙云涛这一嗓子彻底炸开了锅。
外围的赌客纷纷往前挤，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。
确实太邪门了。
一个常年混迹赌场的平头男人摸着下巴，压着嗓音跟旁边的人嘀咕。换做是我，别说两千万，两千块我都嫌多。那可是两点啊，烂透了的牌，除非是开了天眼，不然谁敢这么玩？
旁边的胖子跟着点头。刚才孙老板让他们加注，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。这年轻人敢直接把身家性命押上去，要说没点特殊手段，谁信？这世界上哪有拿命去博千分之一胜率的疯子。
舆论的风向开始有些摇摆。赌徒们最痛恨出老千，一旦这个帽子扣下来，楚飞刚才建立起来的压迫感就会土崩瓦解。
刘玉安站在楚飞身后，手心全是冷汗。他看了看围上来的打手，又看了看对面暴跳如雷的孙云涛。
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，不管有没有作弊，只要人家硬说你作弊，今天这事就别想善了。
楚飞却连头都没回，依然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。
他看着气急败坏的孙云涛，喉咙里溢出两声干笑。
“我怎么作弊了？”
楚飞伸出修长的手指，指了指桌面上散落的扑克牌。
“扑克牌是你们赌场的。洗牌的是你，发牌的也是你。从头到尾，我连那副牌的边都没碰到过。我倒想请教请教孙老板，我隔着这张一米多宽的桌子，是怎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作弊的？”
孙云涛被问得一噎，嘴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憋出反驳的话。
楚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，继续开口，声音穿透力极强。
“刚才那把牌，底注是你定的。加注的规矩，也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破的。我只说跟注，是你自己非要拉着全场人作证，让我尽管往上加。怎么，现在输了，两千万拿不出来，就开始往客人头上扣屎盆子？”
楚飞身子往前倾了倾，直视孙云涛充血的眼睛。
“孙老板，是不是玩不起？”
这几句反问条理分明，字字诛心。
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怀疑楚飞的赌客，风向立刻就变了。
是啊。牌是孙云涛发的，楚飞全程手都没碰过牌。
不仅没碰牌，连加注都是孙云涛自己挑衅惹出来的。
要不是孙云涛自己托大，非要搞什么两千万封顶的戏码，这把牌顶天了也就输个几百万。现在自己把自己坑进去了，转身就不认账，这也太掉价了。
“真他妈丢人。”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，“自己喊着让人家加注，输了就掀桌子，这破场子以后谁还敢来？”
“就是，牌都没过手，拿头作弊啊。我看就是赔不起，在这耍赖皮呢。”
“平时坑我们的时候一套一套的，碰到硬茬子就想赖账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像潮水一样朝孙云涛涌过去。那些异样的目光打在他身上，让他觉得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马路上一样难堪。
“够了！都给老子闭嘴！”
孙云涛恼羞成怒，抓起桌上的一个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至极，把几个靠得近的赌客吓得直往后缩。
他指着那群赌客怒吼：“谁再多说一句废话，老子今天连他一块收拾！”
场子里的杂音被强压了下去。
孙云涛转过头，像头饿急了的野猪一样盯着楚飞。他绝不能认输。他很清楚，只要今天松了口，自己就全完了。对方没碰牌又怎样？现在科技那么发达，想要出千根本不需要动手。
“你少在这给我扯淡。”孙云涛咬着后槽牙，肥胖的脸上横肉直哆嗦，“你没碰牌是不假。但你要是没带高科技，绝对不可能知道老子的底牌！你敢拿两千万出来赌，就是因为你早就用设备偷看过了！”
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想得通，底气也足了起来。
“老子在赌场混了十几年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？你身上肯定带着透视眼镜，或者微型摄像头！就藏在你的衣服里！你别以为你不出手，就能瞒天过海。”
孙云涛大步绕过赌桌，走到楚飞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。
“为了赌场的公平，今天必须检查。来人！给我搜他的身！把他身上的衣服全扒下来，一寸一寸地给我找！”
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接到命令，立刻从两边包抄过来，伸手就要按楚飞的肩膀。
刘玉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，想要去拦，但看着那些打手凶神恶煞的样子，愣是没敢伸出手。
“慢着。”
楚飞稳稳坐在椅子上，连身子都没挪一下。他抬起右手，掌心朝外，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。
语气平稳至极。
四个打手停住脚步，转头看向孙云涛，等他示下。
孙云涛以为楚飞心虚了，脸上的横肉挤出一抹得意的笑，冷嗤一声：“怎么？害怕了？现在想求饶晚了。今天搜不出东西，你别想站着出去。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你误会了。”楚飞放下手，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“我只是想问一句。如果搜了身，证明我没有带什么高科技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孙云涛愣了一下，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，对方还能这么硬气。
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，万一真的搜不出来呢？但箭在弦上，不得不发。如果不搜，那两千万就得结清。他没得选。就算搜不出来，大不了自己强行塞个东西到他口袋里。这里是他的地盘，黑白都由他说了算。
“你说怎么办都行。”孙云涛梗着脖子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楚飞，想要从中找出半点破绽，“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，条件随你开！”
“好。”楚飞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拿起桌上那枚面值十万的筹码，在指间把玩了两圈，然后啪的一声拍在绿呢绒布上。
“搜身可以。让你的人随便查。但我们得再加一条规矩。”
楚飞抬起眼皮，直视着孙云涛。
“如果在场的人，包括你这些手下，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作弊的工具……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点了点面前那座两千万的筹码山。
“桌上的赌注，再翻一倍。”
翻一倍。
这句话一出来，整个赌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连那几个打手都傻眼了，站在原地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两千万翻一倍，那就是四千万。
算上楚飞原本的一千万本金，这场子今晚要是输了，得倒吐出五千万的真金白银。这已经不是在割肉了，这是要抽孙云涛的脊梁骨。
全场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他们看着楚飞，像在看一个疯子。命都快捏在别人手里了，居然还敢在刀尖上跳舞，反向加注。这得是多大的底气，才敢在别人的地盘上开出这种要命的条件？
这小子疯了吧？搜身可是内保动手，只要他们想，随便往口袋里塞个微型耳机，这口锅就背定了。他居然敢拿两千万去赌内保的人品？
孙云涛的脸色青红交加，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四千万的赔偿。
要是真输了，虽然赔得起但也会很肉疼，毕竟开赌场就是为了赚钱。
但他不敢退。他现在代表的是赌场的规矩。如果连搜身都不敢搜了，就等于默认了自己刚才是在诬陷，以后这间场子就彻底废了。
而且，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。
这小子绝对是用了高科技，现在故意把赌注拉高，就是想吓退自己。只要自己认了怂，对方就能拿着两千万大摇大摆地走出去。
不能上当。绝对不能退缩。只要查出来，一分钱都不用给。
孙云涛咬破了舌尖，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，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。
“好！”他大吼一声，双手死死拍在桌子上，“老子答应你！要是搜不出来，我赔你四千万！但要是搜出来了，我砍了你的双手！”
“成交。”楚飞张开双臂，靠在椅背上，摆出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。
“来吧。随便搜。”
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，态度坦然得让人心底发毛。
那几个打手咽了口唾沫，在孙云涛的催促下，硬着头皮走上前。两个人按住楚飞的肩膀，另外两个人开始从上到下仔细搜查。
刘玉安在后面，他知道楚飞到底没有搞鬼，但要是真被查出点什么，今天俩人都得被留在这里。
搜查进行得很慢。
打手们不仅翻遍了楚飞所有的口袋，连衣领、袖口、腰带边缘都没放过。甚至有人拿来了一个小型的金属探测仪，贴着楚飞的身体扫来扫去。
没有滴滴声。
没有任何异常突起。
除了一包烟，一个打火机，连个多余的硬币都没搜出来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孙云涛的呼吸越来越沉重。他死盯着那几个手下，看着他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，看着他们把楚飞的外套脱下来反复揉捏。
“老板……”一个打手拿着楚飞的外套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搜仔细点！鞋底！还有纽扣！连头发丝都别放过！”孙云涛像个输光了全部身家的赌徒，歇斯底里地咆哮。他不相信，世界上绝对没有这种邪门的事情。
打手们只能继续照做。
足足搜了十分钟。
当最后一遍确认完毕后，带头的那个壮汉退后半步，满头大汗地看着孙云涛，摇了摇头。
“老板……干净的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这句话就像一记闷棍，狠狠砸在孙云涛的天灵盖上。
他双腿发软，后退了两步，撞在赌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怎么可能？
没有微型耳机，没有透视眼镜，连个发报器都没有。
干干净净。
那他是怎么知道底牌只有一点的？他凭什么敢拿两千万梭哈？
孙云涛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彻底搅成了一锅粥。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，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结果。
楚飞从打手手里拿回外套，抖了抖，慢条斯理地穿回身上。
他理顺了衣领，又把袖扣一颗颗扣好，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从容。与对面近乎虚脱的孙云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搜完了？”
楚飞理平衣服上的褶皱，抬起头，视线越过桌子落在孙云涛脸上。
“孙老板，你要是还不放心，可以让你的人再搜一遍。我不赶时间。”
孙云涛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事实摆在眼前。当着全赌场几十号人的面，他把楚飞扒了个底朝天，连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找出来。至于栽赃，众目睽睽之下，连个死角都没有，他手下那几个笨蛋根本没机会塞东西进去。
现在不仅作弊的罪名扣不住，他还得为自己刚才的冲动买单。
四千万。
加上本金，整整五千万。
周围的赌客看着这一幕，全都没了声音。
他们看向楚飞的眼神，已经从刚才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。
什么都没带，就凭一双肉眼，把这间赌场的负责人逼到了绝路。这哪里是个年轻后生，这简直是个活阎罗。
几个输过钱的赌客甚至有些幸灾乐祸。这破场子平时没少做局坑人，今天算是碰上硬茬了，被人连锅端了也是活该。
楚飞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。
啪的一声，火苗跳跃，点燃了烟丝。
他吐出一口白雾，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对面的孙云涛。
“既然搜完了，也没找着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楚飞伸出手指，在桌面上那堆代表着两千万的筹码上敲了两下，声音清脆。
“按照刚才谈好的规矩。”楚飞把手掌摊开，“桌上的赌注翻倍。孙老板，四千万，结账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