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鑫放下茶杯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,看向满脸期待的丁奇,语气平淡地:
“丁总客气了。刘总大名,我也有所耳闻,本该拜会。只是可惜,今晚实在是不巧,前面已经喝了不少,此刻面红耳热,仪态不端,实在不宜见客。
若是这副模样与刘总相见,传出去,旁人还以为我这个镇长是个贪杯之人,成什么体统?还是改日吧,等清醒时,再登门拜访,与刘总好好叙话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给了丁奇和他背后刘总面子,又用仪态不端、不宜见客合情合理地婉拒了即时的会面,更隐含了对自己官员形象的维护,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丁奇立刻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懊恼和敬佩的神色,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:
“哎呀!您看我这个笨脑子!光顾着高兴了,居然没想到这茬!林镇长您考虑得太周到了!是我唐突,是我唐突了!还请林镇长恕罪!”
“丁总言重了,哪里谈得上恕罪。”林鑫摆摆手,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份量。
“今日在这里,没有什么镇长不镇长。丁总也不必把我当镇长,我就是北江高中六班的林鑫,来参加同学聚会。在座的,都是老同学,大家叙旧聊天,图个轻松自在。”
“是是是!林镇长……哦不,林同学说得对!您看我这记性!”
丁奇连连点头,姿态放得极低,心里对这位年轻镇长的处事老练和分寸感更是高看了一眼。
夏妍妍坐在林鑫身旁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看着刚刚还在范清远面前颇有派头的丁总经理,此刻在林鑫三言两语间便心悦诚服、恭敬有加,她心中那股异样的情愫更加汹涌。
林鑫那种举重若轻、从容应对的气度,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形象天差地别,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鑫的侧脸,心跳不知不觉又快了几拍,脸颊微微发烫。
她忍不住想,在他眼里,自己这个老同学,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呢?
林鑫看着自己的身份自己被点破,就在这里,也只是徒增恭维,彼此都不自在,于是便顺势起身,对丁奇说道:
“好了,丁总,你事务繁忙,不必在此耽误。我也该撤了,明天还有一堆琐事,偷得浮生半日闲已是不易。”
丁奇立刻会意,连忙道:“林镇长日理万机,您忙您忙!有什么需要,随时吩咐!我就不打扰您和同学们了。”
说完,他再次对林鑫欠了欠身,又对桌上其他人礼貌性地笑了笑,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包厢,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甚至没再多看旁边如坐针毡的范清远一眼,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。
丁奇的来去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又迅速抽离,留下满室的涟漪和死寂。
同学们的目光还停留在林鑫身上,震惊、好奇、探究、懊悔、巴结……各种情绪在眼中交织。
林鑫仿佛没感受到这些目光,他转向旁边的陈圣军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恢复了老友间的随意:
“圣军,我还有点事,得先走一步。咱们改天再单独聚,好好喝两杯。”
“哎,好,好!你忙你的!”陈圣军连忙点头,他此刻也有点懵,但真心为老同学感到高兴。
林鑫又对另一侧的梁小梅和夏妍妍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:“两位同学,我先走了。你们玩得开心点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停留,径直走向包厢门口。
直到他推门出去,包厢里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,响起一片低低的、难以置信的议论声。
“我的天……林鑫真是镇长?”
“哪个镇的镇长啊?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?”
……
这些议论如同针扎般刺进范清远的耳朵,他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刚才所有的炫耀和优越感,此刻都成了最响亮的耳光,抽得他头晕目眩。
夏妍妍之前维护林鑫的话语,丁奇对林鑫的恭敬和对自己的无视,同学们此刻的议论和隐约的嘲笑……这一切都让他如坐针毡,羞愤欲绝。
夏妍妍听着周围的议论,看着范清远难堪的脸色,心中并无多少快意,反而有些索然无味。
她本来就不喜欢这种浮夸攀比的氛围,此刻林鑫离开,她更觉得待下去毫无意义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对旁边的李悦和其他几个相熟的女同学轻声道:“悦悦,我也有点事,得先走了。你们慢慢玩。”
说完,也不顾其他人的挽留和范清远投来的复杂目光,拿起自己的包,也离开了包厢。
留下身后更加愕然和议论纷纷的同学们。今晚这场同学聚会,因为林鑫的意外登场和镇长身份的揭晓,彻底变了味道。
酒店门口,秦向阳一直留意着电梯方向,看到林鑫出来,立刻小跑着迎上去:“镇长。”
林鑫对他点点头,语气平静:“向阳,我叫了人来接我,你直接开车回去吧,不用跟着了。今晚辛苦你了。”
“是,镇长。那您路上小心,有事随时联系我。”秦向阳没有多问,恭敬地应下。
林鑫走到一辆半新的黑色大众轿车旁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开车的是他堂哥林锦立。自从超市生意上了轨道,林锦立就买了这辆二手车代步。
在2000年初的县城,能开上小汽车,哪怕是二手的,也算是有头有脸了。
毕竟一辆新车的价钱,足够在县城买下半套不错的房子,此时的房价尚未开始疯涨,物价也相对平稳。
“林鑫!”
车子刚发动,正准备驶离,听到了叫声。
林鑫转头,降下车窗,看到夏妍妍微红着脸,有些气喘地站在车外,显然是快步追出来的。
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,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,她的眼眸显得格外明亮,带着一丝急切和犹豫。
“班长,还有事?”林鑫客气地问道。
夏妍妍也看到了秦向阳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她想问他是不是早就认出了自己,想问他怎么当上了镇长了……很多很多。但此刻,那些话都显得不合时宜。
她只能将满腹的心事和翻涌的情绪压下,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,摇了摇头:
“没……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跟你说声再见。路上小心,林鑫。”
最后那声“林鑫”,她叫得很轻,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怅惘。
“嗯,再见。你也早点回去。”林鑫对她点了点头,升起了车窗。
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,汇入县城稀疏的车流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夏妍妍站在原地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良久没有动弹。晚风吹在身上,带着初春的寒意,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纷乱和那份莫名的失落。
他真的就这么走了。像一阵风,短暂地刮过她平静的生活,留下巨大的涟漪,然后又悄然离去,回归到他那个她完全陌生却又充满吸引力的世界里。
那句没能问出口的话,那份重新燃起又无处安放的心动,都化作了夜风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她知道,今晚之后,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、属于老同学情谊的窗户纸,似乎被捅破了些什么,又似乎隔上了更厚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