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之后,万玉雪才慢悠悠地从床榻上站起身来。
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走到墙边那面被铁蒺藜钉得千疮百孔的墙壁前,伸出纤秀的手指,轻轻触了触一枚还嵌在墙中的铁蒺藜。
那铁蒺藜的刃口已变成了暗绿色,是淬了剧毒的痕迹。
她皱了皱眉,又走到那扇被毒砂腐蚀出无数细密针孔的屏风旁,蹲下身,用指尖拈起一片被腐蚀得焦黑的木屑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
那股腥甜的气味让她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唐门暗器。
她直起身来,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。
床榻上那些被毒针刺穿的鸳鸯锦褥、地板缝中残留的机括碎片、房梁上那根伪装的椽子——昨夜那番打斗的痕迹虽被粗略遮掩过,却依旧触目惊心。
能在这般密集的暗器攻势下全身而退,只擦破几处皮肉——那个男人的武功,比她之前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。
她转过身,缓步走回床榻前,低头看着蜷缩在锦被中的叶寒笙。
烛火在她妖冶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没有了尹志平在场,那份慵懒与顺从便如同被剥去的蝉翼般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刻才会显露的、冷冽如霜雪的锋芒。
若非在精神领域中被尹志平重创,金瞳术暂时无法动用,叶寒笙大概不是她的对手。可眼下她武功尚未恢复,若叶寒笙冲开穴道,她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。
万玉雪从斗篷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鹿皮囊。囊口蛟筋收紧,解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。
她从囊中倒出几枚暗紫色的细针,只有半寸来长,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。
东夏萨满教代代相传的秘术,从来不止金瞳术一门。
万玉雪坐在床沿上,“我给你种个东西。这东西叫‘缚魂引’——它不会要你的命,只会让你暂时无法动用内力。你若强行运功,它便会顺着经脉逆流而上,让你浑身上下如同万蚁噬心。”
叶寒笙冷冷盯着她,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:“你以为用这种东西便能让我屈服?”
万玉雪没有答话。
她只是将第一枚缚魂引轻轻刺入叶寒笙后颈。针尖入体的刹那,叶寒笙闷哼一声,只觉得一股极寒锐的力量从针尖涌入,沿着脊柱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那股力量所过之处,经脉中的内力便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凝滞不前。她咬紧牙关,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。
然后是第二枚——刺入她后背的灵台穴。第三枚——刺入她腰间的命门穴。
三枚缚魂引呈品字形钉入她后背三处大穴,针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在刺入皮肤的刹那便隐没了进去,只留下三个针尖大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红点。
万玉雪将鹿皮囊收回斗篷内侧,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玉瓶。
她将瓶塞拔开,倒出一枚黄豆大小的药丸。那药丸通体赤红,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腻气息,如同被蜜糖裹着的毒蛇,诱人而致命。
“这个,你也吃下去。”
叶寒笙抿紧嘴唇,将脸偏向一侧。
万玉雪也不急,只是将药丸在指尖轻轻转动着,用一种随意的语气说道:“这药叫‘红鸾引’。每隔三个时辰须得服一次解药,否则——”
她顿了顿,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,“你大约不知道,东夏的萨满教中,有一种专门惩罚叛教者的法子。他们将被罚者扔进一群发情的牦牛之中,然后——”
叶寒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在精忠社这些年,见过不知多少酷刑,却从未听过这般歹毒的手段。
“你这恶毒的女人,有本事放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万玉雪已将药丸塞进她嘴里,手指在她下颌关节处轻轻一捏一推,那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。
一股微甜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,随即化作一团温热的、若有若无的暖意,沉入丹田之中。
叶寒笙只觉得那股暖意在丹田中盘旋了片刻,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可她知道,那东西还在。它只是蛰伏着,如同一条沉睡的毒蛇,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。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万玉雪站起身来,用一种俯视的、带着几分怜悯的目光看着叶寒笙,“我知道你不怕死。你这种人,便是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你若自尽,我便将你剥光了扔在蔡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,让所有路过的人都来看看,你死后的模样有多下贱。”
叶寒笙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。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眼前这个妖女,当真是她见过最歹毒、最无耻、最不择手段的人。
她不怕死,可她怕死后还要受辱——那是比死更可怕一万倍的屈辱。
“很好。”万玉雪满意地点了点头,伸手在叶寒笙后颈处轻轻一抹,“我劝你不要试图自行运功冲开穴道。缚魂引与寻常点穴手法不同——它是以萨满秘法将自身精神力凝于针尖,刺入你的经脉之中,与你体内的真气融为一体。你越是运功抵抗,它便扎得越深。”
叶寒笙只觉得后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,随即便恢复了正常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脚,发现四肢已恢复了知觉,可丹田中的内力却如同一潭死水,任她如何催动都纹丝不动。
万玉雪已走到门边,回过头来:“走吧。大人让我看好你,我便得将你带在身边。你这一身衣裳已破得不成样子,先去换一件。”
叶寒笙坐在床沿上,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甘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,可她知道,眼下自己别无选择。她咬着下唇,站起身来,跟在万玉雪身后走出了房门。
正午时分,蔡州城将军府。
日头毒辣得像一盆烧红了的炭火扣在头顶,将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晒得滚烫。
守门的金兵个个汗流浃背,甲胄下的衣衫早已湿透,却依旧站得笔直——不是不想偷懒,是不敢。
昨儿那位龙虎大将军刚被皇上封了金印紫绶,连丞相都要客客气气,他们这些看门的哪敢有半分懈怠。
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,门楣上那块新换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——“龙虎大将军府”五个大字,是完颜守绪亲笔御题,墨迹尚未干透便被匠人用金粉勾勒了出来。
叶寒笙跟在万玉雪身后,穿着一身藕色衣裙——那是万玉雪随意从自己行囊中翻出来的。
衣料是上好的云锦,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该穿的衣裳。
可穿在叶寒笙身上,却偏偏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——那身衣裳太艳了,艳得与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叶寒笙咬着下唇,一声不吭地跟在万玉雪身后。每走一步,裙摆便轻轻曳过青石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此刻已冷静了几分,心中那团被愤怒与屈辱烧得滚烫的火焰渐渐冷却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理智的后悔。
若她提前与唐门主商量,若她不是那般冲动——也许此刻她已带着精忠社的高手将这个完颜傲天擒回寨中,而不是被人点了穴道、下了毒药、像一只被拴了链子的狗般牵在手中。
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。她只能咬着牙,将所有的屈辱都咽进肚子里,等待时机。
万玉雪领着叶寒笙穿过将军府的回廊,朝后院走去。如同在自家花园中散步般从容。她甚至偶尔停下来,指着廊下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,用一种饶有兴致的语气品评几句。
叶寒笙跟在她身后,眼见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守卫森严得如同一座铁桶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暗自盘算——内功被封,又中了那毒药,硬闯无异于送死。她咬了咬下唇,将翻涌的焦躁压回心底。
就在此时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。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,显然来的人不在少数。紧接着便是一阵刀剑出鞘的铿锵与铠甲摩擦的哗啦声,夹杂着几个粗豪嗓门的呼喝。
“都给老子让开!丞相有令——捉拿精忠社细作!谁敢阻拦,以通敌论处!”
守门的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,便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亲兵推得东倒西歪。
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,满脸横肉,一柄金背大环刀扛在肩上,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披甲执锐的禁军,个个虎视眈眈,杀气腾腾。
万玉雪的脚步骤然停住了。她转过身,将叶寒笙挡在身后,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冷冷扫过那队人马。
那满脸横肉的头领大步走到万玉雪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拱手道:“末将兀颜,奉丞相之命,来拿一个人。昨夜有人在丞相府中亲眼见过这女子——她便是精忠社的刺客叶寒笙,潜入蔡州城意图刺杀丞相。万姑娘,此人乃朝廷要犯,你拦不得。”
万玉雪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二十余名虎视眈眈的禁军,她与叶寒笙非亲非故,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与丞相府正面冲突。
更何况她眼下武功未复,若是动起手来,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她侧身让开,将身后的叶寒笙露了出来。
叶寒笙没有挣扎,只是侧过头看了万玉雪一眼。那目光里没有怨恨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仿佛她早已料到会有这般结局,只是来得早了些。
万玉雪迎上那双眸子,心头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在胸腔中翻涌,毕竟受尹志平所托,却把人丢了。
可她与她素不相识,犯不着为她搭上自己。更何况她如今自身难保——东夏王女的身份在这蔡州城中,本就如履薄冰。
半个时辰后,尹志平策马回了将军府。他翻身下马时,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。
他方才与丁焱、孙小猴碰了面。
丁焱带来了精忠社那边的消息。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——“龙傲天叛变”的传闻已在寨中传得沸沸扬扬,有人说他投了金国,有人说他本就是金人安插的细作。丁焱虽以项上人头替他作保,可唐森仍下令彻查。当务之急,是尽快将叶寒笙送出蔡州城,让她亲自回寨中替他洗清嫌疑。
孙小猴那边则带来了南宋朝廷的消息。宋理宗意欲借着灭金之机,一举收复开封、归德、洛阳,乃至燕云十六州。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,孟珙的捷报更让临安城沸腾。可孙小猴嗤之以鼻——“开封四战之地,无险可守;燕云更是做梦,蒙古人岂会拱手相让?还不如集中兵力守住襄阳、枣阳、蔡州一线,把淮河与汉水连成一片,至少能保江南百年安稳。”
尹志平知道孙小猴说得在理。可他更知道,南宋被压抑了太久太久。从靖康之耻算起,百余年来的屈辱与不甘全压在这一代人肩上。宋理宗未必看不清局势,可朝野上下的期盼如同洪水,他便是皇帝也未必拦得住。若能趁金国覆灭之际多撑几日,让蒙古人再消耗几分兵力,或许局势还有转圜。
可眼下这些事都得暂且搁下。尹志平刚翻身下马,便从万玉雪口中得知叶寒笙已被完颜白撒的人带走。
原来万玉雪趁他不在,给叶寒笙下了缚魂引封住丹田,又喂了红鸾引——每隔三个时辰不服解药便浑身如焚、神智尽失。
她本意是怕这女子在府中闹出乱子,却不料人转瞬便落进了丞相手里。
尹志平脸色骤变,叶寒笙此刻内力全失、身中剧毒,落在完颜白撒那老狐狸手中,无异于羊入虎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