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此刻,陈默坐在石塔的火炉边,手里捏着一根自制的、用干枯的野薄荷叶卷成的“香烟”,放在鼻子下深深嗅着。
那点微弱的、清凉的草本气味,根本压不住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、对真正烟草的渴望。
喉咙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,口腔里泛起一种空洞的干涩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过滤嘴点燃时那一星暗红的光,第一口烟吸入肺里时那种辛辣又令人安神的刺激,以及随后缓缓吐出烟雾时的短暂放空。
酒也一样,他几乎能回忆起高度白酒滑过喉咙时的灼烧感,以及随后从胃部扩散开来的那股暖意,那能让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,让漫长冬夜变得可以忍受——哪怕只是假象。
自从上次出去,差点被丧尸群堵死后,他就一直老老实实的躲在这里没再有出去的想法。
今天,这份渴望不仅没有消退,反而像埋在地下的种子,在生存压力的催逼下,悄然破土,扭曲生长。
外面野生动物的威胁让它暂时退居次席,但每当夜深人静,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,看着跳跃的火光,那份烦躁和空虚便会加倍袭来。
单调重复的劳作、时刻紧绷的神经、对未来的不确定、对过往文明世界若有若无的怀念(哪怕那个世界已经崩溃)……
所有这些,都在加剧他对某种“慰藉品”的渴望。
烟酒,在此时已不仅仅是习惯或嗜好,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“止痛药”和“麻醉剂”,是他对抗这片无尽荒野所带来的孤寂与压抑的心理支柱之一。
而现在,另一个现实的、迫切的理由,也摆在了面前:物资。尤其是精盐。
陈默手头那些混着泥土杂质的“土盐”即将告罄。
主要他太想出去搜刮一番了,他想烟想白酒,想的要疯了。
还有,陈默的自制盐,只能简单的调个味,如果大量用来腌制食物显然是不够用的。
没有足够的盐,肉类的长期保存将大打折扣,长期吃不卫生的自制盐,健康也会受到威胁,所以出去搜刮物资有一百种理由,躲在大兴安岭的这座石塔里,总归不是办法,想要待的久,就必须要解决眼下的物资问题。
调味品早已枯竭,陈默无比怀念的味精,鸡精,酱油,老抽等调味品,现在显得更是奢望,食物烹饪几乎只剩下烤和煮,味道单一得令人厌倦。
如果能找到调味品,哪怕只是少量,也能让土豆和肉类的口感提升一个档次。
还有药品、更结实的布料、工具配件……城镇废墟里可能遗留着太多他们急需的物资。
冬季,或许是个机会。极度严寒会大幅抑制丧尸的活动能力,甚至可能将它们冻僵。
外出探索的风险,在理论上会比温暖季节低一些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起,便疯狂滋长,与他对烟酒的渴望缠绕在一起,形成一股强大的、驱使他行动的冲动。
但他的理智,以及冰冷的现实,立刻泼来了冷水。
燃料,是最大的枷锁。
那辆越野车,是他们与远方城镇连接的唯一可靠纽带,也是危急时刻的逃生工具。
然而,经过之前的几次短途探索和使用,车内的燃油已经所剩不多。
陈默仔细估算过,油箱里的油,如果节约使用,或许只够支撑一次往返最近那个小镇(大约六十公里外)的行程,而且必须是路线熟悉、没有绕路、没有遇到需要反复脱困的极端路况的理想情况。
这意味着,他几乎没有容错空间。一旦途中因为道路堵塞、绕行、遭遇意外等情况多消耗了燃油,或者到了小镇却发现加油站已彻底枯竭或被破坏,无法补充燃料,那么结果很可能是:他要么被困在远离石塔的小镇废墟,要么在返回途中燃油耗尽,被迫徒步穿越数十公里的冬季荒野——那几乎等于死亡。
这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局。
筹码是宝贵的燃油和自身安全,潜在的收益是烟酒、精盐、调味品和其他可能改善生存质量的物资。
陈默站起身,走到那个充当窗户的观察孔前,用一块木板微微推开缝隙。
冰冷的北风立刻灌了进来,带着松针和枯叶的气息。
远处山林色彩斑斓,但已有不少树木变得光秃,天空是一种清冷的、高高的蓝。冬天真的不远了。
他回头看向屋内。架子上挂着熏肉和鱼干,角落里堆着土豆和少量晒干的野菜,墙边靠着武器和工具。
这一切都是他数月来辛苦挣扎的成果,是陈默赖以度过严冬的基础。
而一次冒险的远行,可能会让这一切努力付诸东流,甚至将他和陈平安都置于绝境。(包括咪咪)
陈平安正在火塘边,试图用几块小木片拼凑着什么,嘴里嘟囔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话。
孩子的脸颊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红扑扑的,神情专注而认真。
他还太小,(陈平安大约快到六岁了,末日来临后,时间对于陈默来说,已经分不清楚,到底过了多久了)无法理解陈默正面临怎样艰难的抉择,无法理解香烟和白酒对自己意味着什么,更无法理解燃料耗尽的可怕后果。
“如果我回不来了……”这个念头让陈默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窒息。他不敢想象陈平安独自在这石塔里,面对食物耗尽、严寒、或者那头可能游荡至此的野兽,会是怎样的情景。那孩子甚至连开门都费力。
可是……那种渴望,那种被枯燥和压力逼到角落的躁动,那种对“改善”哪怕一点点生活品质的迫切,还有对盐这种生存必需品的现实需求,都在灼烧着他。
陈默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用木炭画在平整树皮上的简易地图,标注了石塔的位置、附近水源、主要陷阱区,以及根据之前探索和旧世界记忆推测的城镇方向。最近的那个小镇(中和镇),在地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圆圈和“有物资”的标注。
“去,还是不去?”
整整两天,陈默都处在一种焦灼的权衡状态。
他检查了越野车无数次,确认车况良好(尽可能好),清点了他能带上的武器:手枪(子弹有限)、工兵铲断了、折叠刀、一把磨利的斧子、撬棍两根………
陈默反复推演路线,设想可能遇到的障碍:积雪覆盖的废弃公路、倒塌的桥梁、游荡的丧尸(即使冬季活动减弱)……以及最重要的,加油的可能性。
小镇的加油站是否完好?储油罐是否还有油?是否能安全抽取?如果没有,附近是否有其他加油站?
陈默甚至考虑过徒步或使用其他交通工具(如雪橇,如果有的话),但都被否定了。
距离太远,负重能力有限,风险更高。
越野车是唯一可行的选择,但也是最大的赌注。
第三天傍晚,当陈默嚼着淡而无味的烤土豆,看着陈平安因为吃到一点带有咸味的熏鱼碎而露出满足笑容时,他下定了决心。
去。
但他必须制定一个极其周密、保守,并且留有退路的计划。这不是一次兴之所至的搜刮,而是一次军事行动般的精准突袭。
计划如下:
1. 时间窗口: 必须等到第一次强降雪之后,气温稳定在零下十度以下。
这时丧尸活动性最低,大雪也可能覆盖一些他作为人类的气味,但同时意味着驾驶条件恶劣。
2. 目标明确: 直奔小镇外围他认为最可能有物资的几个点:一家可能存在的郊区小型超市(烟酒、盐、调味品、食用油)、一个加油站(首要目标!)、一家药店(如果顺路)。绝不深入镇中心。
3. 物资清单优先级: 第一,汽油(确保能回来);第二,盐;第三,烟和高度白酒;第四,桶装食用油;第五,其他高热量、易储存食品(如巧克力、罐头);第六,药品(抗生素、外伤药);第七,其他有用的小物件(打火机、电池、结实绳索等)。
4. 安全措施: 黎明前出发,争取在正午前到达并开始行动,下午必须开始返回,避免夜间行车。
车辆始终保持可随时发动的状态。
一旦发现加油站无油或无法安全取油,立即放弃其他目标,用剩余燃油原路返回,绝不停留。
5. 石塔留守: 这是最揪心的一环。他需要将陈平安留在相对安全的石塔内。
他必须准备好至少三天的食物和水放在陈平安能够到的地方,反复叮嘱陈平安不要出门,锁好塔门,谁来也不开(除了自己有特殊的敲门节奏)。
还有咪咪的三天伙食也要给它准备好,还有六六一家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,但带着孩子同行风险更大。
6. 心理准备: 接受可能空手而归,甚至损失燃油的最坏结果。
此次出行的根本目的是“试探”和“补充关键物资”,而非“大扫荡”。生存是第一位的,慰藉品是第二位的。
决定做出后,陈默反而平静了一些。
他不再纠结于“去不去”,而是全力投入到“如何去并安全回来”的准备中。
陈默利用接下来的时间,尽可能多地熏制肉食,确保自己外出期间和陈平安有足够的食物。
陈默准备离开前,再次加固石塔门窗,设置了更多的预警装置(包括在较远距离用细线连接空罐头的“延伸警戒线”)。
他反复演练教导陈平安在紧急情况下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直到孩子能机械地重复关键步骤。
陈默还花时间改进了几个捕猎陷阱,希望能在他离开期间自动获取一些新鲜肉食。他甚至偷偷祈祷,那些大兴安岭的野兽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靠近石塔,打陈平安的主意。
等待天气转冷的每一天都格外漫长。
陈默对烟酒的渴望在决定出发后达到了顶峰,但同时也被一种更强烈的、对成功返回的期盼和对陈平安安全的担忧所压制。
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,在石塔有限的空间里踱步,检查装备,打磨工具,一遍遍擦拭那辆承载着希望和风险的越野车。
终于,在一个清晨,陈默推开门,看到了整个世界银装素裹。
第一场像样的大雪,在昨夜悄然降临。
积雪没过脚踝,天空灰蒙蒙的,呵气成霜。
气温骤降,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,正是他所等待的“信号”。
他回到塔内,最后一次清点行装。
陈平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紧紧抱着他的腿,仰着小脸,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。
陈默蹲下身,用力抱了抱儿子,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:“平安,我要出去一趟,找点好东西回来。你乖乖待在塔里,记得我说的话吗?锁好门,有动静就躲起来,吃放在那里的东西。我会很快回来,用我们约好的声音敲门,还有照顾和咪咪。”
陈平安用力点头,瘪着嘴,努力不哭出来:“啊吧,爸……快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陈默郑重承诺,尽管他知道这个承诺在荒野中是多么脆弱。
他将又转身抚摸了一下咪咪,叮嘱它不要乱跑,好好陪着陈平安,哪怕六六回来,也不要让陈平安开门,等自己回来。
最后看了一眼堆着物资的石塔,看了一眼强忍泪水的陈平安,陈默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,反锁上门,转身走向越野车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默看了一眼油表,指针令人心悸地指向低位。
他调整后视镜,最后望了一眼石塔那个小小的窗口,似乎能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然后,他挂挡,松离合,越野车碾过新雪,朝着被白雪覆盖、前途未卜的山路驶去。
车辙在身后延伸,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模糊。
这是一次为了盐,为了慰藉,更是为了在绝境中寻求一丝喘息与希望的远征。
油表的指针每颤动一下,都像在敲打他的神经。
陈默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,是满载而归,还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。
雪,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