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最后一抹金红色余晖,如同熔化的铜汁,缓缓淌过西边的山脊,将石塔和台地染上一层温暖而疲惫的色彩。
天际的云朵被点燃,又迅速黯淡下去,最终化作青灰色的、沉静的帷幕。
暮色四合,山林间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剩下溪水永恒的潺潺,以及晚风穿过新叶发出的、海浪般的轻柔叹息。
石塔内,炉火正旺,将一方小小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,也将墙壁上跳跃的光影拉扯得忽长忽短。
铁锅里,奶白色的鱼汤还在微微冒着气泡,浓郁的鲜香混合着柳蒿芽焯水后特有的、略带清苦的草本气味,在空气中袅袅盘旋。
旁边一个用石板搭成的简易“烤架”上,几块肥瘦相间的熏兔肉被烤得滋滋作响,金黄色的油脂不断滴落进下方的炭火中,激起细小的蓝色火苗和更浓郁的焦香。
陈默坐在炉边一块垫着破旧衣服的木墩上,身体微微佝偻,显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身上的旧衣服沾满了泥土和草汁,手掌上好几处磨破的水泡已经结痂,又被今天的劳作磨得发红。
腰背像是灌了铅,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能牵扯出酸胀的痛感。
整整一天的挥汗如雨——清晨的巡查和陷阱维护,上午带着陈平安在溪边清洗和采摘,下午几乎全部耗在了那片新开垦的“试验田”上:给土豆和豆子补了一次水,又扩大了半米见方的面积,清理那些盘根错节的野草根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。
此刻,炉火的温暖和食物的香气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按摩着他紧绷的肌肉和神经。但那种由体力透支带来的、沉重的倦怠感,却依旧沉沉地压在四肢。
陈平安被安顿在炉火另一侧的垫子上,面前放着一个铁碗,里面是陈默已经仔细剔除鱼刺、捣得稀烂的鱼肉糊,混合着煮得软烂的野菜末。
孩子自己抓着一把小木勺,正努力而笨拙地往嘴里送,虽然糊得脸上、手上、甚至头发上都是,但他吃得专心致志,小嘴吧嗒吧嗒,发出满足的哼哼声。
偶尔有碎屑掉在地上,立刻被守在旁边的咪咪敏捷地舔食干净。
咪咪自己的小铁盘里,也放着几块撕碎的鱼肉和一些鱼汤,它吃得优雅而迅速,碧绿的眼睛却不时瞟向烤架上那油脂丰盈的兔肉,尾巴尖焦躁地扫动着地面。
陈默看着眼前这一幕:陈平安努力进食的可爱模样,猫咪贪婪又克制的眼神,炉火上咕嘟的汤和滋滋作响的肉。
这是日复一日、平凡到近乎琐碎的日常,是生存最底层的需求被满足时的微小场景。但在经历了整日与荒野、与土地、与自身体力极限的搏斗之后,这寻常的烟火气,却比任何美景都更能抚慰人心。
他拿起木勺,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滚烫的鱼汤。
乳白色的汤汁滑入喉咙,带着鱼肉极致的鲜美和野菜的一丝回甘,瞬间温暖了冰凉的肠胃,也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。
他又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兔肉,吹了吹,咬下一口。
外皮焦脆,内里酥烂,熏制过的独特香气和丰腴的油脂在口腔中爆开,混合着一点点盐和十三香味,带来简单而强烈的满足感。
他就着鲜美的汤,大口吃着肉,胃部的充实感渐渐转化为支撑身体的力量。
但精神上的那种疲惫和紧绷,似乎还需要一点别的东西来纾解。
他吃掉了大半碗汤和两块肉,感觉腹中有了底,动作便慢了下来。
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存放“奢侈品”的小木箱上。
犹豫只是一瞬,他便起身走过去,打开箱子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条香烟,还有那白酒。
他先拿出了半瓶酒——透明的液体在炉火光下微微荡漾。
又拿了一盒烟,从中抽出一支。
烟盒已经有些压痕,里面的香烟也因为潮湿有些发软,但对他而言,这依然是珍贵的慰藉品。
他坐回炉边,拧开酒瓶盖。
没有用杯子,他直接对着瓶口,仰头灌了一小口。
“嘶——哈!”
高度白酒如同一条炽热的火线,猛地窜过喉咙,直冲胃底,强烈的辛辣刺激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,眉头皱起,鼻腔里冲上一股热流。但这灼烧感过后,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的暖意,如同冰冷的肢体浸入了温水中,每一个疲惫的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。
连日积累的、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紧张和劳顿,仿佛被这口烈酒短暂地融化、冲淡了一些。
不是消除,而是变得可以忍受,可以暂时被搁置一旁。
他又吃了几口肉,压了压酒意。
然后,拿起那支有些发软的香烟,凑到炉中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旁,小心地点燃。
烟草受潮,点燃时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烟雾起初有些发青,不够顺畅。
他耐心地吸了几口,直到烟头稳定地亮起暗红色的光。
深吸一口。
久违的、带着焦油和尼古丁独特气息的烟雾涌入肺部,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奇异的放松感。
这感觉与酒精的温热不同,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麻痹和提神奇异地混合在一起。
陈默缓缓吐出烟圈,看着青灰色的烟雾在炉火橘红的光晕中袅袅升起,扭曲、变幻、最终消散在头顶的黑暗中。
所有的思绪,似乎也随着这烟雾缓缓飘散,暂时脱离了身体的沉重和生存的具体压力,获得了一种短暂的、悬浮般的抽离。
他就这样,慢慢地吃着剩下的食物,偶尔抿一小口烈酒,再深深吸一口烟。
动作不疾不徐,眼神在炉火的跃动中显得有些迷离,又带着一种深沉的平静。
陈平安已经吃完了他的鱼肉糊,正满足地拍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,好奇地看着陈默抽烟喝酒的样子,小鼻子还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中陌生的烟草气味。
咪咪也吃光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,此刻正蹲坐在陈默脚边,仰着头,粉红的鼻子对着陈默手中的香烟方向,时不时还打个小小的喷嚏。
塔内很安静,只有炉火的噼啪声,陈平安偶尔的咿呀声,咪咪打喷嚏的细微声响,以及陈默缓慢的咀嚼声和吸烟时烟草燃烧的极轻微咝咝声。
塔外,大兴安岭的夜色已浓,星光开始点缀深蓝色的天幕,晚风带来了远处森林更深的凉意和某种夜行动物遥远的嗥叫。
一支烟抽到还剩三分之一时,陈默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彻底抽完,而是小心地将烟在石头上按熄,留下短短的一截烟蒂。
陈默将这截烟蒂仔细地收进一个空的小铁盒里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下次或许还能接上再抽几口。
末日里,任何一点享受都值得如此精打细算。
酒也只喝了三四口,大约瓶子的十分之一不到。
微醺的感觉恰到好处,驱散了最深重的疲惫,让神经放松,却又没有模糊理智和警惕,他将酒瓶盖拧紧,放回原处。
食物的热量,酒精的温暖,尼古丁的短暂慰藉,三者叠加,终于将那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透支感驱散了大半。
身体依然酸痛,但精神却重新振作起来,甚至有种通透的清明感。
他收拾了碗筷,将剩下的烤兔肉用树叶包好,吊在通风处。
给炉子添上足够燃烧到后半夜的硬木。然后,他打来温水,先给脸上身上糊满食物残渣的陈平安仔细擦洗干净,换上干净的尿布和柔软的旧内衣。
孩子吃饱喝足,又被热水擦得舒服,很快就在皮毛垫子上蜷成一团,进入了甜美的梦乡,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咪咪也跳上了它专属的窗台软垫,开始认真舔毛,打理自己。
陈默自己则用剩下的温水简单擦洗了脸、手和身体,换下脏污的劳动衣服。
冷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最后一点昏沉也消散无踪。
他坐在炉边,没有立刻去睡。
就着火光,他再次拿出那张地图和简陋的记事本(用找到的铅笔头在废纸背面记录)。他在本子上画下了新开垦土地的位置和大小,记录了今天播种的作物和天气情况。他开始规划明天的工作:需要去查看更远处的几个陷阱,给“试验田”做更牢固的篱笆。
思绪清晰,目标明确。身体的疲惫被食物和短暂的放松修复,精神的韧劲则在日复一日的生存挑战中被磨砺得更加锋利。
他看了一眼熟睡的陈平安,又看了看窗外无垠的、星光点点的夜空。
手中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气味,喉咙里回味着白酒的灼热。
这一切——劳作、疲惫、食物、短暂的放纵、责任、规划——构成了他现在生活的全部。
混乱,充实,艰难,却也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。
这与在末日丧尸爆发初期在惠民超市里那种等死的麻木截然不同,也与逃亡路上纯粹的恐惧迥然相异。
这是一种扎根的、建设的、面向未知却不肯放弃的生存状态。
在弥漫着食物余香、烟酒淡淡气息和柴火味的温暖中,他躺到陈平安身边,拉过好几层被子盖在身上。
闭上眼睛,耳朵依旧警觉地捕捉着塔外的风声和细微响动。但心中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:他还活着,他们在活着,并且,正在努力地活出一点样子来。
半支残烟,几口烈酒,一餐饱饭,一夜安眠——在这末日深山的春夜里,这便是他能给予自己、也是生活能给予他的,最朴实也最珍贵的慰藉与力量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劳作仍将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