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忠发现自己没事干了。
这感觉很奇怪。
死亡沙漠的主宰,将臣血脉的继承者,冥府的缔造者,此刻正坐在死亡大殿的皇座上,手里端着巫族矮人酿造的仙人醉,无所事事地看着大殿门口的风沙发呆。
十殿阎罗在审判。
引路者在引路。
守卫在驻守。
牢兵在巡逻。
惩罚者在行刑。
牛头马面在押送。
黑白无常在勾魂。
孟婆在奈何桥上舀汤。
黄泉路上亡魂络绎不绝。
一切都在运转,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而胡忠——
他最大的贡献就是三天前给吴辽打了个电话,以及在电话里喊了叶凡一声“爷爷”。
“爷爷”这个称呼一旦叫出口,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叶凡没有因为胡忠叫他爷爷就趾高气扬,也没有刻意摆出长辈的架子。
他只是……
自然而然地接管了。
一个凡人,没有任何修为,却把整个死亡沙漠管理得比胡忠这个主人还在行。
十殿阎罗的审判进度被他制成了一张巨大的图表,挂在死亡大殿的正堂。
图表上详细记录了每一殿每天审判的亡魂数量、积压情况、各类亡魂的比例、以及需要特别关注的事项。
每天卯时,叶凡会准时出现在死亡大殿,花半个时辰看完前一日的所有记录,然后用判官书生之笔在图表上做出标注和调整。
哪个殿的人手不够?
从牢兵中抽调。
哪个区域的亡魂暴动风险高?
增加巡逻频率。
哪一类罪行的判罚标准不一致?
统一尺度。
哪一位阎王的作息需要调整?
叶凡会亲自上门,客客气气地聊几句,然后那位阎王就会自然而然地按照他的建议去做了。
不是因为他有权力命令阎王,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无法反驳。
每一个建议背后,都有详尽的数据支撑和严密的逻辑推导。
他不需要拍桌子瞪眼睛,不需要施展任何威压,只需要安安静静地把道理讲清楚,事情就成了。
这就是文道的力量。
胡忠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。
毕竟这是他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地盘,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但挣扎了三天之后,他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情——
叶凡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对的,而他胡忠但凡插手,十有八九会把事情搞得更糟。
比如昨天,胡忠心血来潮想去第七殿看看泰山王的冰狱。
他刚走到殿门口,守门的守卫就拦住了他,客气地说:
“胡大人,叶凡先生交代过,没有他的许可,任何人不得进入冰狱区域。”
胡忠当时就炸了:
“我是这里的主人!我去我自己的地盘还要别人许可?”
守卫不为所动:
“叶凡先生说了,冰狱内的低温对将臣血脉有一定影响,虽然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,但会影响您的判断力。如果您非要进去,他建议您先服用一枚‘温阳丹’。”
胡忠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说不上来。
因为叶凡说得对——
将臣血脉确实对极寒环境比较敏感,虽然不会受伤,但确实会影响思维。
他之前几次进冰狱,出来后都莫名其妙地烦躁了几天。
他是将臣血脉的继承者,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弱点。
是叶凡告诉他的。
胡忠悻悻地走了,没有进冰狱。
回到死亡大殿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不是生气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好像……
没有用了。
整个冥府上下,从十殿阎罗到最底层的引路者,没有一件事是非他不可的。
叶凡一个人就能搞定一切,而且搞得比他好一百倍。
“我这个地狱之主,”
胡忠端起仙人醉喝了一口,对身边的巫族矮人长老说,
“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吉祥物?”
矮人长老正蹲在皇座旁边修理一个损坏的法器零件,闻言头都没抬:
“您现在才发现?”
胡忠差点被酒呛死。
甩手掌柜的日子过了几天,胡忠渐渐习惯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。
他开始在死亡沙漠里闲逛,偶尔去第一殿看秦广王审案,偶尔去奈何桥头跟孟婆聊天——
孟婆不怎么说话,但听胡忠絮絮叨叨的时候会露出一种慈祥的笑容,那种笑容让胡忠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,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他也偶尔去看看叶凡。
叶凡的日常很固定。
卯时起床,洗漱后用过早膳,然后开始处理冥府的事务。
处理完事务后,他会花一个时辰读书——
什么都读,道藏、佛经、儒家经典、兵法、医术、农书、杂记、志怪小说,甚至凡间界的那些“科学着作”,他都能读得津津有味。
胡忠有一次忍不住问他:
“你看那么多书干什么?你又不是要考状元。”
叶凡正在读一本关于量子力学的科普读物,闻言抬起头来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——
那副眼镜是他自己做的,因为他确实有点近视,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凡人特征之一。
“知识不是用来考试的,”
叶凡说,
“知识是用来解决问题的。你看,今天冥府就遇到了一个问题——十殿阎罗在审判亡魂的时候,发现有一些亡魂既不算人也不算妖,生前既不是修士也不是凡人,它们的罪过和功德都无法用现有的标准来衡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我去查了古籍。在《山海经》的某个版本中,找到了一段关于‘异类’的记载。根据那段记载,我调整了第五殿的审判流程,问题就解决了。”
胡忠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,叶凡这个“凡人”,比他这个将臣血脉要可怕得多。
判官书生之笔的变化,是慢慢发生的。
一开始胡忠并没有注意到。
那支笔一直在叶凡手中,笔身漆黑,笔尖泛着淡淡的金光,和吴辽送过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。
但有一天,胡忠经过第八殿的时候,看到平等王正在用他的判官笔在卷宗上书写——
平等王的判官笔是随着他自己一起被吴辽画出来的,笔身呈暗红色,笔尖的墨是专用的“朱砂墨”,写出来的字是赤红色的,代表着“判决已定,不可更改”。
当叶凡走进第八殿的时候,他手中的判官书生之笔忽然亮了一下。
平等王手中的判官笔也同时亮了一下。
两道光在空中交汇,像是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。
那光不刺眼,而是温暖的、柔和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认可”的意味——
仿佛是判官笔在说:
“这是自己人。”
叶凡注意到了这个变化,但当时没太在意,继续处理事务去了。
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出现。
每一次叶凡进入一座阎王殿,他手中的笔就会和那位阎王的判官笔产生共鸣。
光芒一次比一次强,共鸣一次比一次深。
十殿阎罗的判官笔中蕴含着吴辽用神龙之笔刻画上去的“审判法则”,而叶凡的笔在与这些判官笔的反复共鸣中,开始慢慢地吸收、理解、消化这些法则。
不是复制,而是衍化。
吴辽的神龙之笔是“创造”,欧阳柒的鎏金紫毫笔是“点画成真”,而叶凡的判官书生之笔则走向了第三条道路——
“法则凝聚”。
它不创造新的事物,不将画作变成现实,而是将天地间已有的法则凝聚在笔尖,以最精炼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一个多月后的某一天,叶凡照常在死亡大殿处理完事务,正要离开的时候,胡忠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,”
胡忠盯着叶凡手中的笔,瞳孔微缩,
“你那支笔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叶凡低头看了看。
判官书生之笔确实变了。
笔身不再是纯粹的漆黑,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的、近乎于黑色的深紫色,像是把整片夜空凝缩成了一支笔。
笔身上浮现出了细密的金色纹路,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从笔的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种玄妙的符文。
笔尖处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浓了数倍,不再是淡淡的金色,而是金中带赤,赤中带紫,像是晨曦与暮色的交融。
叶凡将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闭上眼感受了一下,然后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