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膳时分,厅堂里灯火通明,映得满桌精致菜肴色泽诱人,热气袅袅。可席间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。白父端坐主位,面色如常;白夫人坐在他下首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亲自执箸为丈夫布菜,动作殷勤;白若自那日被训斥后,收敛了不少,此刻蔫头耷脑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,眼神时不时偷偷瞟向对面的白璃,带着三分畏惧七分不服。白璃则坐在白父另一侧,姿态是从容的疏离,指尖捏着银筷,不急不缓地夹了片清炒的嫩笋尖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,咽下后,才放下筷子,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。
他抬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众人,最终落回白父脸上,语气平和地开口,打破了席间那点刻意维持的平静:“父亲,母亲,有件事,想趁着今日晚膳,与二位说一声。”
他声音不大,吐字清晰,不疾不徐。白夫人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一股没来由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,下意识地看向白璃。
白父放下筷子,看向他,神情温和:“有什么事,但说无妨。”
“是关于我的嫁妆。”白璃开门见山,目光坦荡,从白夫人那瞬间有些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,重新落在白父身上,“上次嫁入江家,因是仓促行事,江旭那边……不甚在意,府中诸事皆由母亲操持。彼时母亲言道,我的那份嫁妆暂且由她代为保管,只拣了些日常物件让我带了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:“如今我要成婚,按着规矩,也为了江、白两家的面子,嫁妆是该备齐的,也好风风光光、体体面面地出门。母亲代为保管的那些物件,还有……”他目光转向桌面上某个虚空点,声音微微低沉了些,“我生母临终前,特意留给我、嘱咐我要好生珍藏的那批嫁妆,烦请母亲一并归还于我,我好核对清楚,以备婚期。”
话音落地,席间落针可闻。白父脸上的温和之色敛去,眼神复杂地看向白夫人。他如何不知当初白璃嫁去江家时受的委屈?那时白夫人以“江家情况不明,不宜张扬”、“先带些轻便的,余下的慢慢送去”等理由,克扣了大半嫁妆,只给白璃带了些寻常布匹和几件半新不旧的首饰。他虽觉不妥,但彼时心烦意乱,便未深究。如今想来,实在愧对亡妻临终嘱托,也亏待了这个儿子。
他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阿璃说得是。那些本就是你的东西,如今你即将出阁,理当完璧归赵,自己清点保管。明日你便去库房,让你母亲陪着一一清点,仔细核对。”
“多谢父亲体谅。”白璃微微颔首,神色无喜无悲。
一旁的白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呼吸都为之一窒。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,变得苍白,捏着筷子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指节绷得紧紧的。
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嫁妆!
这段时日,为了填补被陈桑那个无底洞掏空的公中亏空,更是为了应付他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的索要,她早已是捉襟见肘。被逼无奈之下,她偷偷变卖了不少白璃生母留下的嫁妆——那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!珍珠颗颗圆润饱满,赤金成色十足,翡翠玉器水头极佳,尤其是那两套赤金点翠头面,工艺精湛,样式时新,更是当年白璃生母的陪嫁珍品,她偷偷拿去当铺,掌柜的只一眼便开了高价,换来的银子解了她的燃眉之急。她原本想着,白璃从前性子绵软,对银钱财物并不上心,又离家日久,未必记得清那些嫁妆的明细,即便日后察觉少了些什么,木已成舟,他一个出嫁了的哥儿,难道还能闹翻天不成?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搪塞过去便是。
可她万万没料到,白璃竟会如此直白、如此强硬地,在饭桌上当着他父亲的面,索要这批嫁妆!这不是要她的命吗?!
那些变卖首饰得来的银子,早已填了陈桑的荷包,剩下的一些也贴补了她自己的私用开销,哪里还能拿得回来?可白父已经发了话,白璃如今背后是江让,是江家,她连半句质疑、半分拖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,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,将翻涌的恐慌和肉痛狠狠压下去,脸上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、极力维持的温婉笑容,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:
“瞧阿璃这话说的,娘怎么会忘了你的嫁妆呢?确实是前些年府里事情多,娘一时没顾上替你仔细整理归拢。既然你如今要用了,又赶上这般大喜事,娘明日一早就陪你去库房,咱们娘俩好好清点,一件件都理清楚,定会都交还到你手上。”
她说得恳切,眼神却忍不住飘忽闪烁,心底疯狂祈祷:但愿白璃记不清那两套最值钱的头面,但愿他粗粗看过便罢。
白璃将她的强作镇定和眼底深藏的慌乱尽收眼底,心中一片冰冷漠然,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他没有点破,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:“有劳母亲费心。”然后,便重新拿起筷子,姿态优雅地继续用膳,仿佛方才那番足以让白夫人心惊肉跳的话,只是随口一提的家常琐事。
这一晚,白夫人躺在床上,辗转反侧,彻夜难眠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两套赤金点翠头面,一会儿想着明日找个借口,就说首饰不慎遗失,回头赔他两套成色稍次的;一会儿又想着,干脆咬死不认,就说库房记录有误,那两套本就不在嫁妆单子上……可每一个念头,都被江让冷峻的脸和白父沉肃的目光击得粉碎。若真闹起来,被查出她变卖前头夫人嫁妆填补亏空甚至接济姘头……她不敢想那后果。焦灼、恐惧、肉痛交织在一起,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,直到天色将明,她才勉强阖眼,却也是噩梦连连。
第二日一早,天色刚透亮,白璃便带着阿青去了府库。白夫人果然早已等候在库房门口,穿戴整齐,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,却依旧掩不住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满身的疲惫萎靡。见到白璃,她强打起精神,挤出一抹笑容:“阿璃来了,咱们这就进去清点吧。”
库房管事早已候在一旁,见两位主子到了,连忙躬身行礼,小心翼翼地上前打开了库房大门。白家库房分内外几间,白璃生母的嫁妆单独存放在最里面一间,门上挂着一把略显陈旧的黄铜锁。白夫人从腰间摸出钥匙串,手指微颤地找到那把对应的钥匙,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她推开沉重的木门,侧身让白璃先行,嘴里还念叨着:“你生母当年留下的可都是好东西,娘这些年都替你仔细收着呢,半点没敢怠慢,就盼着你出嫁时能风风光光地用上。”
白璃没理会她的话,迈步走了进去。这间库房不算大,但收拾得颇为整洁,靠墙立着几排结实的紫檀木架子,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木盒、锦匣,上面都贴着褪色却依旧清晰的标签,写着内里物件的名称和数量,字迹娟秀,正是他生母当年的笔迹。
白璃走到架子前,示意阿青:“按着标签,逐一打开核对。”
阿青应了声“是”,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。绸缎布匹、字画古玩、玉器摆件……一件件被取出,在晨光下检视,确认无误后再小心放回。白璃则站在一旁,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些熟悉的物件,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冰冷的木盒边缘,心中并无太多波澜,只有一种物归原主的平静。
然而,当阿青踮起脚,取下最上层那两个乌木描金长条盒,打开盒盖,里面却是空空如也。
阿青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主子,这两个盒子……是空的。”
白璃走上前,垂眸看向那空荡荡、只余丝绒底衬的盒内,眉头缓缓蹙起,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。他拿起盒盖内侧贴着的小签,又看了看盒子外部的标签,语气清晰而肯定,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:
“少了东西。正是我生母当年最钟爱、也最常戴的那两套赤金点翠头面。标签、盒子都在,里面的物件却不翼而飞。”
他抬眼,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在门口、脸色已然煞白的白夫人,眼神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在静候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白夫人心头狂跳,她强自镇定,快步走上前,探头看了看空盒子,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,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:
“哎呀!这、这怎么会是空的?”她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刻意的慌乱,“许是……许是年头太久,娘一时记岔了存放的地方?也说不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才,趁人不备偷偷挪动了?”她说着,猛地转身,疾言厉色地瞪向垂手立在门边的库房管事,厉声斥道:“你是怎么当的差?!库房重地,竟能让东西不翼而飞?是不是你监守自盗?!”
那管事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声音发颤:“夫人明鉴!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动先头夫人留下的嫁妆啊!这间库房的钥匙一向是夫人亲自掌管,奴才只是在外头洒扫看守,从未擅自进来挪动过任何物件!请夫人、公子明察!”
白夫人被管事的话堵得一噎,脸上青红交错。她定了定神,又转向白璃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而笃定,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的嗔怪:“阿璃,你别着急,也千万别多想。难道母亲还会贪图你的嫁妆不成?这库房里东西多,年份又久,保不齐是当初登记入库时就记混了,或者……或者放在别的箱笼里一时没找到。这样,娘这就让人把这库房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再仔细翻找一遍,定给你找出来,好不好?”
她说着,心脏却因为紧张和心虚而剧烈跳动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只盼着能暂时糊弄过去,回头再想办法。
白璃静静地听她说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嘴角那抹冷意更深了些。他看着白夫人躲闪的眼神和强作镇定的姿态,心中一片了然。生母留下的东西,每一样他都珍视无比,怎会轻易记混或放错?尤其是那两套头面,做工精湛,价值不菲,更是生母的心爱之物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寂静的库房里:“母亲说笑了。这间库房,是我生母当年亲自吩咐心腹之人布置看管,一应物件登记造册,标签清晰,摆放有序,多年来未曾变动。怎会轻易记混或放错?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着白夫人闪烁的眼眸,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:“那两套赤金点翠头面,是我生母遗物,于我意义非凡。我只想将它们完好无损地取回,以慰生母在天之灵。若是实在寻不到……”
白璃微微偏头,目光似乎越过了白夫人,看向库房外明亮的院落,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:“恐怕只能劳烦父亲,请族中长辈或是官府的人来,好好查一查这白家库房,为何会平白无故少了先头夫人的珍贵遗物。也好给生母,给我,给白家上下一个明白交代。”
这话无异于最后通牒,直击白夫人最致命的软肋。她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,闹到白父面前,闹到族里,甚至闹到官府!一旦彻查,她变卖嫁妆、填补亏空、接济姘头的事情必将暴露无遗!到时候,莫说主母之位,她恐怕连性命都难保!
冷汗涔涔而下,浸透了里衣。白夫人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站在原地看着白璃那平静却冰冷的脸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上来,四肢百骸都在发冷。那些变卖首饰换来的银子固然让她肉痛,可与身家性命、与在白家的地位相比,又算得了什么?
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心中天人交战,最终,极度的恐惧压倒了贪婪和不甘。她深吸一口气,再开口时,声音干涩发紧,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近乎谄媚的笑容:
“瞧我这记性!真是忙糊涂了!”她一拍额头,故作恍然状,“阿璃这么一说,母亲想起来了!前些日子不是看你快成亲了嘛,娘就想着,那两套头面虽是珍品,但样式毕竟是旧年的了,怕你戴出去不够时新,便特意吩咐人,送到宝庆楼的老匠人那里去了,让他给重新清洗抛光一番,再把几处松动的翠羽紧一紧,务必在你成亲前弄得簇新锃亮的,给你一个惊喜!可不是给忘了这茬了嘛!”
她说着,眼神飘忽,不敢与白璃对视,语气却极力显得自然:“你放心,下午,下午娘就亲自去宝庆楼给你取回来!保证在你出嫁前,漂漂亮亮地送到你手上!”
白璃静静地听着她这番漏洞百出、临时编造的借口,心中冷笑。宝庆楼?京中最好的金银首饰铺子,清洗抛光?只怕是典当行的暗语吧。他也不戳穿,只微微颔首,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笑意:
“原来如此。那便……有劳母亲费心了。”
这一声“有劳”,听在白夫人耳中,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火辣辣地疼。她知道,白璃根本不信她的说辞,只是不屑于此刻揭穿她。而这“取回来”三个字,意味着她必须立刻、马上,去把已经当掉的头面赎回来,赎回的价格……一想到要付出的巨额银钱,白夫人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可事已至此,她别无选择。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强撑着笑脸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匆匆离开了库房,背影仓皇,脚步虚浮。
白璃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,脸上那丝淡笑也消失了,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。他转向阿青,吩咐道:“剩下的东西,仔细清点入库,登记造册。缺的那两件,等取回来了,再补上。”
“是,主子。”阿青应道,看着白璃沉静的侧脸,心中暗自佩服。主子如今,真是不同了。
白璃不再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嫁妆,转身走出了库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