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亲前三日,白家的马车便停在了府门外。来的是白家老管家,对着江让恭敬行礼后说明来意,说是按规矩,哥儿出嫁前得回娘家待着,也好让亲友们上门道贺,从白家出嫁。
江让闻言当即点头应下,心里却放心不下,当即吩咐竹青备好随行的马车,又让人把白璃的衣物细软仔细打点妥当,执意要亲自送他回白家。
白璃看着江让忙前忙后,又是叮嘱仆役小心看管行李,又是吩咐护卫沿途留意安全,忍不住笑着拉了拉他的衣袖:“我是回自己家,有什么好不放心的?”
江让停下手里的动作,伸手捏了捏他脸颊软乎乎的肉,指尖轻轻摩挲着,眼底满是缱绻的不舍,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黏糊:“看不见你,我怎么放心?这几日见不到,我心里都空落落的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又肉麻,旁边几个正搬东西的年轻仆役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个眼色,嘴角憋着笑。白璃的脸颊被他捏着,又听到这般言语,瞬间红透了,羞恼地拍开他的手,小声嗔道:“胡说什么呢……让人听见笑话。”
可嗔怪归嗔怪,他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蜜罐,甜得发慌。脚下也乖乖地,任由江让牵着手,扶着他上了最前面那辆宽敞舒适的马车。
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,小几上摆着茶水果点。江让一路都紧挨着白璃坐着,一会儿拣了颗蜜渍梅子喂到他嘴边,一会儿又替他拢了拢被车窗缝隙吹进来的微风拂开的披风领子。嘴里絮絮叨叨,比平日里话多了数倍:
“回了那边,若是饭菜不合口,就让小厨房单做,别委屈自己。”
“夜里警醒些,炭盆别烧得太旺,当心闷着。”
“若是……若是你继母那边,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,或是给你脸色看,不必忍着,立刻让竹青来回我。”
“记得按时喝参茶,你气血还是弱……”
白璃被他念得耳朵发烫,心里却暖烘烘的,像揣了个小暖炉。他连连点头应着:“知道了,知道了,你都说了三遍了。”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马车很快便到了白府门前。白父得了消息,早已候在门口,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笑意,见江让亲自扶着白璃下车,连忙迎上前来:“贤侄辛苦了!还劳你亲自送一趟,快,里面请!”
江让客气地拱手回礼,扶着白璃站稳后,却并未多留的意思。他将白璃的手交到竹青手中,又当着白父的面,沉声对竹青叮嘱:“好生伺候着。璃哥儿有任何需要,立刻去办。有任何事,无论大小,即刻回报。”
“是,公子放心。”竹青躬身应道,神色肃然。
江让这才转向白璃,目光深深地看着他,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,我很快就来接你。”
白璃点点头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,低声道:“你也是。”
目送着江让的马车调头驶远,直到消失在街角,白璃才收回目光,随着白父走进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宅院。庭院还是那个庭院,假山池沼,回廊曲折,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不同。可当他走到自己从前居住的、位于东边稍偏的院落时,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
往日里略显简陋的房间,如今早已焕然一新。门窗换了新的雕花,墙面重新刷得雪白,屋内摆着崭新的梨花木家具,被褥也是上等的锦缎,连窗边的梳妆台上都摆满了精致的胭脂水粉,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。
从前在这里炭火总是分到最劣等的,被褥也单薄。他身为嫡长子,过得却连体面些的管事儿子都不如。继母总说家中艰难,要俭省,好东西自然紧着弟弟妹妹。父亲忙于外务,对他这个前妻所出、性子又静默的哥儿,也甚少过问。
如今这般精心布置,窗明几净,富贵逼人,是因为什么?
不过是因为他要嫁的,是江家如今的当家人江让,是那个能让白家重新攀上高枝、带来无数利益和脸面的江让。
这份迟来的、用金银堆砌出的“体面”和“重视”,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半分温暖,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,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悲凉。
他收回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有劳父亲费心了。”
白父似乎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疏离,只笑道:“你即将出阁,自然要收拾得妥当些。这几日,想必会有不少亲友上门道贺,你好好休息,准备着。”
转眼到了晚间,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用餐。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,皆是白璃从前难得吃到的珍馐。
白夫人坐在白父下首,脸上挂着精心修饰过的、无可挑剔的笑容。她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白璃身上,笑着开口,声音温软:“说起来,咱们阿璃真是出息了。瞧着不声不响的,原来这般有本事。我前儿个听人说,如今江家上下那些要紧的账目,都是阿璃在帮着打理?真是能干,不愧是我们白家的孩子,继承了老爷您的聪明才智呢!”
这话听得虚伪,明着是夸赞,实则是打探他在江家的地位。白璃心里清楚,面上却依旧淡淡的,放下手中的筷子,语气平静地回道:“母亲言重了。江家产业繁多,账目自有专门的账房先生和管事料理。我不过是跟着大公子身边,偶尔翻看一二,学着认认数目罢了,哪里谈得上打理。”
他语气平淡,不卑不亢,既没有炫耀,也没有自谦过度,堵得白夫人一时无话可说。
白夫人被他这话堵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微僵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她本意是想探听白璃在江家的实际地位和能接触到的财力,没想到被轻飘飘挡了回来。
坐在她对面的白若,自白璃进门后就一直憋着气。他素来被白夫人娇惯,在白家是要风得风,最见不得这个从前处处不如自己的大哥如今竟能嫁得这般风光,心里那点嫉妒和不服早就烧成了熊熊怒火。此刻见母亲吃瘪,他更是按捺不住,当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筷子在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哼,有些人真是了不起,明明是嫁入江家做二公子的夫郎,如今反倒勾搭上了自己的大伯哥,真是不嫌丢人!”
这话一出,饭桌前的气氛瞬间凝固。白父脸色骤然阴沉下来,猛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厉声喝道:“混账东西!你嘴里说的什么腌臜话?!他是你大哥!再敢这般胡言乱语,家法伺候!”
白若被父亲骤然爆发的怒气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,脸色白了白,却依旧梗着脖子,不甘心地小声嘟囔:“……我又没说错……”
“你还敢顶嘴!”白父怒极,抬手就要打。
白夫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起身按住白父的手,一边给他顺气,一边扭头对着白若疾言厉色地呵斥:“若儿!快住口!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?没大没小,还不快给你大哥赔罪!”她一边说,一边拼命给白若使眼色,示意他别再火上浇油。
白若撅着嘴,满脸不情愿,迟迟不肯开口。
白璃看着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,心里早已没了从前的隐忍和委屈。如今他有江让撑腰,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,当即抬眼看向白若,眼神清冷,语气带着几分锐利:“我的婚事,是江家与白家双方父母亲自应允的,明媒正娶,堂堂正正。二弟一口一个勾引,急着给我扣帽子,不知是对我的婚事有意见,还是对江家有意见?”
白若哪里见过白璃这般言辞锋利的模样?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,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能求救般地看向母亲。
白夫人也被白璃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弄得措手不及,心里又惊又怒。惊的是这从前懦弱寡言的小贱种,如今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;怒的是他竟敢当着老爷的面,这般不给自己和若儿留脸面。她心中暗恨,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更圆滑的笑容,连忙打圆场:
“阿璃你这是说的哪里话,若儿他年纪小,不懂事,胡乱说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都是一家人,哪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,你的婚事风光体面,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!”她说着,用力拽了白若一把,眼神凌厉,“若儿,还不快再跟你大哥好好认错!”
白若被母亲的眼神吓住,又惧于父亲余怒未消的脸色,只好不情不愿地,稍微大声了些,重复道:“大哥,我错了,我再也不乱说了。”
白璃看着白夫人那虚伪的笑容和白若那不甘不愿的道歉,心中毫无波澜。他淡淡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筷子,语气平静无波:
“十五岁,也不算小了。母亲若总是这般回护,只怕二弟永远学不会谨言慎行。日后若是成了家,到了岳家或是在外与人交往,还是这般口无遮拦,得罪了人尚不自知,到时候损的,可不止是他自己的颜面,更是我们白家的门风。”
这番话字字珠玑,戳中了要害。白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,手里的锦帕都快要搅烂了,心里气得咬牙切齿——这小贱蹄子,从前在白家唯唯诺诺,如今有了江让当靠山,竟敢这般跟自己叫板,真是翅膀硬了!可她偏偏不敢发作,一来忌惮江家的势力,二来白父此刻脸色阴沉,显然也是站在白璃那边的。
她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,将那股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,才勉强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阿璃说得是,是我平日疏于管教了。老爷,您放心,我定会好好约束若儿。”
白父见白璃处事有度,言辞得体,心中那点因白若无礼而起的怒火渐渐乎息,反而对白璃更多了几分刮目相看。他沉着脸对白夫人道:“阿璃的话,你记在心里。若儿再这般不成器,我就送他去城外的书院,让先生好好管教!”
白若吓得脸都白了,再不敢吱声。
经了这么一出,白夫人和白若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?两人味同嚼蜡,草草扒了几口饭,便各自寻了借口,匆匆离席。饭桌前,终于只剩下白父和白璃两人,空气一下子清净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