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头发擦干些,”江让很自然地抬手,指尖碰了碰他湿漉漉的发梢,“夜风凉,当心头疼。”
那触碰一触即分,白璃却觉得被碰到的地方微微发麻。他低低应了声,掩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才走到镜前,拿起布巾慢慢擦头发。
镜中的少年眉眼氤氲着水汽,唇色被热气蒸得嫣红。
门外,江让安静地等着。走廊尽头窗子开着,能看见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。他听着屋里细微的动静——布巾摩擦头发的窸窣声,轻轻打开柜门的吱呀声,衣料摩挲的轻响——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片刻后,门再次打开。白璃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衫,头发半干,松松绾着,那支簪子斜斜插在发间。他脸上还有些未褪的红晕,小声说:“走吧。”
江让很自然地侧身让他先过,然后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。
客栈大堂里,几个晚归的商客正在喝酒闲谈。见两人一前一后下楼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白璃身上停了停,又落到江让身上,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。
桂花甜酿果然不愧是当地的特色,粗陶碗里盛着琥珀色的酿汁,上面浮着几粒金黄的桂花,旁边卧着几颗圆滚滚的糯米丸子,热气袅袅间,甜香混着桂花香直往鼻尖钻。
白璃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,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恰到好处的酒香,一点也不腻人,连带着糯米丸子都软糯香甜,满是桂花的芬芳。他眼睛瞬间亮了亮,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连带着脸颊上的梨涡都浅浅地陷了进去。
江让坐在他对面,没有急着动勺子,只是撑着下巴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白璃身上,看着他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,连带着自己的心情都跟着明媚了起来。
这处摊子摆在夜市的角落,此刻正好没什么客人,守着摊子的妇人是个极热情的性子,见两人一个俊朗一个清秀,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便忍不住凑过来搭话:“两位看着面生,不是本地人吧?”
白璃正低头舀着丸子,闻言抬起头,对着妇人温和地笑了笑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,我们是来这边做生意的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啊。”妇人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,“夫夫俩感情可真好,连出来做生意都要一起。瞧着也真是般配,就像那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。”
“夫夫”二字落进耳中,白璃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。
江让却被这称呼取悦了一般,闻言抬眼,目光温柔地看向白璃,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。那目光太过灼热,像是带着温度,烫得白璃不敢与之对视,只能慌忙低下头,舀起一颗糯米丸子塞进嘴里,试图用食物来掩饰自己的窘迫。
他小口小口地吃着,脸颊一点一点地红透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,极小声地对着妇人说了一声“谢谢”。
果然,这话刚落,他便清晰地听到了身侧传来的、江让那极为愉悦的笑声。那笑声低沉而磁性,带着几分宠溺,又带着几分满足。
白璃的头埋得更低了,恨不得把脸埋进陶碗里。
一碗甜酿很快便见了底,江让付了钱,便自然地站起身,伸手牵住了白璃的手腕。“外面人多,当心走散了。”
白璃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。夜市里确实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却也没到需要牵着手才不会走散的程度。他心里清楚,却只是红着脸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:“哦,这样啊。”
两人就这样牵着手,沿着路缓缓往客栈的方向走去。晚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轻轻吹拂着,将两人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。
不多时,两人便回到了客栈的二楼。
走到白璃的房间门口,白璃停下脚步,正准备抽回手腕,对着江让道一声晚安,江让却突然上前一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温热的呼吸拂过白璃的耳畔,带着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,让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他下意识地抬起头,撞进江让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里面盛着化不开的温柔,还有几分认真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江让的声音低沉而磁性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白璃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在问那碗桂花甜酿,便如实回答道:“很好吃,甜甜的,带着桂花的香味,我很喜欢。”
江让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。他微微俯身,凑到白璃的耳边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,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,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:
“我是问,我追你的方式,怎么样?”
白璃怔住了,江让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,每一圈都撞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子溜进来,吹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。两人离得太近,近到他能看清江让眼中映着的、小小的自己——脸颊绯红,眼眸湿漉,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。
“我……”白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却细若蚊蚋,“我不懂大哥在说什么……”
他想逃,可手腕还被江让轻轻握着。那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,将他定在原地。
江让低笑一声,那笑声裹着夜风的微凉,又带着他特有的暖意。“不懂?”他微微侧头,视线落在白璃发间那支桃木簪上,“那这支簪子,为什么一直戴着?”
江让又靠近了些,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,“你的耳朵红了,阿璃。”
最后那声“阿璃”,叫得又轻又软,像羽毛搔在心尖上。
白璃彻底慌了。他感觉到江让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睫毛,带着淡淡的、甜酿的桂花香,和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在一起,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,将他困在当中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声音带了点哀求的意味,自己却不知道在求什么。
“我有没有说过,”江让忽然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发间的并蒂莲,“你戴这支簪子很好看?”
白璃屏住呼吸。
江让的手指没有离开,反而顺着簪身缓缓下滑,若有似无地蹭过他耳后的肌肤。那里敏感极了,白璃浑身一颤,几乎要站不稳。
“在船上的时候,你总躲着我。”江让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,“晨起送去的粥,你说账本没看完;午后邀你吹风,你说晕船;夜里送安神汤,你让阿青来接。”
他每说一句,白璃的心就揪紧一分。
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”江让终于停下手指,掌心轻轻覆上白璃的后颈。那里的肌肤温热细腻,在他的触碰下微微绷紧。“怕身份,怕人言,怕对不起那纸荒唐的婚约。”
白璃眼眶忽然一热。
“可那婚约本就是个错误。”江让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他既逃了,便是亲手斩断了这缘分。阿璃,你不欠江家任何东西,更不必为他守什么虚无的名分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轻轻旋开了白璃心里某道沉重的锁。他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,被江让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”白璃的喉咙发紧,“我是你弟弟的……”
“你不是。”江让打断他,眼神灼灼。
他顿了顿,掌心微微用力,让白璃抬起头看着自己:“阿璃,看着我。”
白璃被迫迎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,此刻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情愫,炽热得像要把人融化。
“我在追你。”江让一字一句地说,“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,笨拙的、直接的、小心翼翼的。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好,但我想让你知道——这不是兄长对弟弟的照顾,是一个男人,对他心上人的倾慕。”
走廊里静极了。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喧哗。窗外的风摇动檐角的风铃,叮叮当当,清脆又绵长。
白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伤心,而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,忽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他咬住下唇,不想哭出声,可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。
江让立刻慌了。他松开手,想替白璃擦眼泪,又怕唐突,手足无措的样子全然失了平时的从容:“别哭……是我不好,我不该逼你……”
话没说完,白璃忽然往前一步,把脸埋进了他胸前。
江让僵住了。
怀里的人很轻,肩膀单薄,还在微微发抖。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,那温度透过布料,一直烫到他心里去。
良久,白璃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……太狡猾了。”
江让没听清:“什么?”
白璃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。他瞪着江让,声音却软得没有半点威慑力:“我说你太狡猾了……明明知道我、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又低下头,额头抵在江让肩上。
江让终于反应过来。他缓缓抬起手,小心翼翼地将人环进怀里。起初只是虚虚地揽着,感觉到白璃没有抗拒,才一点点收紧手臂。
“嗯,我狡猾。”他低头,下巴轻轻蹭了蹭白璃的发顶,“那……讨厌吗?”
怀里的人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江让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,他感觉到白璃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发丝蹭过他的下颌,痒痒的。
江让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甜酿的香气,白璃身上干净的皂角味,还有眼泪微咸的气息——所有这些混在一起,成了这个夜晚最让他心悸的味道。
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是店小二提着灯笼上来巡查。
白璃像受惊的兔子,猛地从江让怀里挣出来,转身就要去推房门。慌乱间,发间的桃木簪松了,青丝如瀑滑落。
江让眼疾手快地接住簪子,又顺势握住他的手。
小二提着灯笼走近,看见两人站在房门口,笑着招呼:“二位爷还没歇下啊?”
“正要歇。”江让面不改色,牵着白璃的手却悄悄紧了紧。
小二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停,又看向白璃披散的长发,露出一个了然的笑:“那您二位早些休息,热水随时吩咐!”
灯笼的光渐渐远去。
走廊重新陷入昏暗,只有月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清辉。
白璃想抽回手,江让却不让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将那支桃木簪重新插回白璃发间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指尖梳理过微凉的发丝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白璃点点头,却站着没动。
江让松开手,替他推开房门。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透过窗纸,朦朦胧胧地照亮一小片地面。
白璃踏进去,走到门边,又回过头。
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,鼻尖还泛着一点红,眼眸湿漉漉的。他看了江让一眼,那眼神复杂极了,有羞怯,有慌乱,还有一点……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。
“……晚安。”他小声说。
江让站在门外,月光洒了他一身。他看着门内的人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弧度。
“晚安,阿璃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江让在门外站了很久,直到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上床的动静,才转身回自己房间。他推开窗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河水的湿气。
他抬起手,指尖还残留着白璃发丝的触感,微凉,顺滑,像上好的丝绸。还有眼泪的温度,拥抱时单薄肩背的轮廓,以及最后那个湿漉漉的、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。
江让轻轻吐出一口气,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