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姓官员拂袖上楼之后,云栖茶楼的大堂里静了好一阵子。
白老先生端坐在台上,衣裳虽被扯得有些凌乱,额角那道破口还渗着血珠,可他的背挺得比方才还直。
他缓了缓气,伸手把醒木重新拿起来,也不看二楼那些紧闭的厢房门,只对台下众人说:“列位,今日这书,还听不听了?”
底下先是一寂,随即有人喊了一声“听!怎么不听”,喊话的是那个方才拎条凳的汉子。
旁边几个跟着应和,声音虽不如前头响亮,却到底把冷下去的场子又暖了回来。
白老先生点点头,也不多言,醒木一拍,继续往下讲。
但楼上厢房里的光景,可就比楼下微妙多了。
那蒋姓官员被高道成和马康安当众驳了面子,回到厢房后便再没出来。
他屋里几个同来的官员也不敢作声,只闷着头喝茶,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来,谁也看不进台上的书。
伺候的伙计进去添水,出来时对周掌柜小声说:“里头那位蒋大人,脸黑得能滴出水来。”
周掌柜只摆摆手,让他别多嘴,赶紧把茶续好。
别的厢房里头,官员们听着书,脸色也是一人一个样。
有几个平素在衙门里最是道貌岸然的,这会儿听到严贡生借兄敛财、逼得船家老汉走投无路那段,脸上肌肉便不自觉地跳。
有人端起茶碗想压惊,一口茶含在嘴里,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还有人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台上,手指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,像在数那说书人还要讲出多少他眼熟的细节来。
门外的伙计趴在门边偷听了几句,转述给同伴时仍是咋舌。
那些官老爷们,平日里在公堂上何等威风,这会儿居然一个个连咳嗽都压着声,像是生怕被楼下百姓听见。
也有憋不住火的。
一个坐在西边厢房的官员,听白老先生说到“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到头来只会做几篇时文,连房契地契都看不明白”,突然将茶盏往案上一顿,茶水溅了出来。
他对同屋的人恨声道:“这老头越说越不像话!这不是指着鼻子骂咱们是什么?也不知这书坊背后是谁在撑着,竟容他这般放肆!”
同屋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员斜了他一眼,不咸不淡地回:“你既说不是你,何必动气?”
那官员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转头继续盯着台上,脸色却比窗外天色还沉。
高道成和马康安回了厢房,一屋子还剩三个人。
高道成坐下后,没有再喝茶,只把窗扇推开半掌宽的缝,让外头的夜风透进来。
马康安倒像没事人似的,从碟子里拣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慢悠悠地说:“这书,倒是让我想起当年在县学里同窗说的那些荒唐事,有一个老童生,考了快三十年,有一回听说自己中了,当场把饭桌掀了,后来才知是同窗诓他。那时只当笑话听,现在想想,可不就是书里的范进?”
高道成没接话,只望着台上,像是要从那说书人的声音里再听出些什么。
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官员,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下官倒觉得,这书写的也不全是别人。”
他话没说完,马康安便瞥了他一眼,笑道: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那年轻官员讪讪地闭了嘴,端起茶碗喝也不是,不喝也不是。
楼下又讲到新的人物。
白老先生讲了一个老童生,为了躲避差役,竟钻到供桌底下,被人当成偷儿拖出来,嘴里还念着圣贤书。
百姓们又是笑又是叹,有人呸了一声“丢死人”,有人却说“他若不如此,又能怎样”。
二楼的厢房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隔壁蒋姓官员屋里传出的粗重呼吸声。
一个坐在最里头的老官员,终于坐不住了,起身整了整衣襟,说句“本官还有些公务”,便带着随从下了楼。
他刻意从后门走了,可偏偏在门口撞见几个熟人,脸上便有些挂不住,只含糊地拱拱手,便逃也似地钻进轿子。
这一切,自然逃不过云栖茶楼里那些常年在此消磨的茶客眼睛。
几个没买到座位的百姓蹲在门口,见一个又一个官员黑着脸从后门离去,便交头接耳:“看看,这书还没听完,就坐不住了。”
旁边一个拄着拐的老汉哼了一声:“坐不住就对了!那些个官老爷,平日里哪个不是满嘴仁义道德?这会子被人掀了老底,能坐得住才怪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正好让一个刚跨出后门的老官员听见。
那老官员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被门槛绊倒,扶墙站稳了,回头狠狠瞪了一眼。
老汉也不惧,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老朽说的是书里那些没出息的,大人何必动气?”
那老官员脸上涨红,到底没脸当众发作,只哼了一声,匆匆而去。
白老先生直讲到夜深才收场。
他说了严监生的吝啬,说了严贡生的刻薄,说了周进的痴心,又说了几个秀才的酸腐。
每说完一段,台下便有百姓问:“这是真的还是编的?”
白老先生只把醒木一搁,缓缓道:“真不真,列位自己咂摸,老朽在台上讲书,诸君在台下听声,听进去的,都是自己的事。”
这话不轻不重,却像一瓢冷水,从二楼每个厢房门缝里渗进去,浇得那些官员们心里凉嗖嗖的。
散场之后,厢房里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下楼。
有几个强作镇定,还在跟同僚谈笑,可那笑声干巴巴的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马康安和高道成走在最后。
马康安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说书台,忽然道:“这书,怕是才开头。”
高道成脚步未停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出了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微微凉意。
马康安裹了裹衣裳,又像是自语,又像是说给高道成听:“读书人最怕的,从来不是考不中,是有一天,被一本书逼着问:这些年,你到底读了个什么?”
高道成没有回答。
街边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拖到路边的水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