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卢大夫给段老爷子施针回来后,要给潘月诊脉,也就在这时,潘星上门了,她和潘父商量后,愿意接受孟竹的帮助,让孟竹为潘母检查脑子。
潘月这里有卢子仪和段含秋陪着,孟竹提上包,就和潘星去了潘家。
“你父亲今天不上班?”
“本来是要上的,但今天下雪,来戏楼喝茶听戏的人很少,他就请了半天假,我妈看病他得在场,你不介意吧?”
“当然不介意,对了,我刚才出来的时候,卢大夫正在给潘月诊脉。”
潘星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问道,“怎么样?还有救吗?”
“我还不知道,我猜测她是化脓性脑膜炎,化脓性脑炎,不过也有可能是真菌性脑膜炎。”
“化脓性脑膜炎:细菌侵袭脑膜引发的急性化脓性炎症,中枢神经感染受损,导致严重脑损伤。”
“化脓性脑炎:细菌侵入脑实质引发的急性化脓性炎症。属于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感染,常与化脓性脑膜炎伴随发生,在溺水时因病原体侵入后诱发,会造成不可逆脑损伤。”
“真菌性脑膜炎:真菌侵犯脑膜引发的中枢神经系统感染,属于颅内感染中病情凶险,治疗周期长的类型。”
见潘星听得认真,孟竹继续道。
“但我觉得可以直接排除真菌性脑膜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真菌性脑膜炎有一个典型症状,就是嗜睡,抽搐,肢体瘫痪。”
“那她是哪种类型?”潘星追问。
“化脓性脑炎的症状是意识出现障碍,局部神经功能缺损,比如言语障碍,肢体偏瘫,癫痫发作,她也不符合。我觉得是化脓性脑膜炎轻症,反应迟钝,言语障碍,但因为是轻症,没出现癫痫,抽搐,偏瘫现象。不过我也是胡乱猜测的,具体情况,得看卢大夫的诊断,我建议你们带她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。”
“没钱,治得好算她命大,治不好就算了,她命就这样。”
潘星听完,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,快步朝前走去。
绕过三条小巷,潘家终于到了。
潘家的房子被隔成三户,从大门进去,又是三个小木门,最左边是潘家,中间的门比较大,右边那扇门上贴着白色的素联。
进入潘家,孟竹才知道潘星说的没钱不是推脱,狭窄的院子里都是泥巴,孟竹踩上去,鞋底瞬间沾上厚厚的泥土,潘家只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厨房,厨房里堆满了木柴,木柴旁边放着一卷草席,潘父就蹲在火塘旁边抽旱烟,看到孟竹后,他急忙放下烟杆,局促地不停搓手。
“叔叔,你好,我是孟竹。”
潘父局促地笑着,也没接话。
“这么冷的天,还是得把火生起来,你爸的腿受过伤,下雪天容易疼和痒。”
听到孟竹这么说,潘星从灶台后面的柴堆上拿下来一根干竹子准备生火。
孟竹拿起放在火塘旁边的砍刀,接过潘星手里的竹子,把它劈开后砍成细细的竹丝,潘星把火柴擦着后,孟竹赶紧用竹丝点上火,火塘里的草木灰扒开,用火钳夹了一些木炭放在中间,把燃起来的竹丝放在木炭上,往竹丝上面搭一些砍好的竹条,留出空心,这样火才不会熄灭,潘星又拿了几根竹子准备放进火塘,被孟竹制止了。
“竹子得劈开,或者就用刀背砸一下竹节,不然容易爆炸。”
把火生好后,漆黑的厨房终于有了一丝光亮,孟竹把凳子放到火塘前,示意潘父坐下。
他穿着蓝色的薄外衣,外衣上面打满补丁,头上的帽子已经有些年头了,脚上的布鞋破了洞,脚拇指都露出来了,昏暗的火光下,孟竹看到潘父黢黑枯瘦的小腿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要干嘛?”
看到潘星在翻被烟熏得漆黑的碗柜,孟竹好奇问道。
“我找个杯子,我家里没茶,也没红糖,只有热水。”
孟竹不渴,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她还是咽回去了。
“谢谢。”
潘星看了她一眼,拿着一只搪瓷杯去清洗。
火塘里的竹子越烧越旺,潘父的腿被烫得发痒,他挪了挪凳子,没想到凳子突然坏了,他整个人摔在地上,起身后,他局促不安地看了眼孟竹,沉默着走出了厨房,潘星怕她误会,急忙解释。
“我爸不善于和人打交道,他在戏楼干活,一天十个小时,一直待在厨房烧茶水,连厕所都不去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
潘星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后,拿过门后的棕榈叶扫把,开始清扫地上的垃圾。
这时,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,潘星没理会,继续干活。
“我妈每天都这样,白天还算正常,天黑后才吓人,之前邻居直接拿刀过来,说要砍死我们一家。我跪下来道歉,他们才罢休,后来,我爸想了个办法,到了晚上,就把我妈的嘴堵起来,这样她就吵不到别人了。”
“对了,待会你要在哪里给我妈看病?在这里还是去房间?要不去房间吧,她身上有绳子,如果解开,她会跑出去的。”
孟竹放下杯子。
“去房间吧,诊脉不需要很长时间,最多半个小时就能结束。”
“那你等一下,我去打扫一下她的房间,她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解决,味道熏得很。”
见孟竹的目光落在草席上,潘星苦笑。
“我爸住在厨房,我们家太小了,我和潘月住一间,我妈一个人住一间,我爸只能在厨房打地铺,我哥还活着的时候,他只能在我们那个房间打地铺,他倒是命好,解脱了,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解脱。”
“别说傻话,生活会越来越好的,前提是好好活着。”
潘星突然哈哈大笑,几秒钟后,笑声突然戛然而止,两人四目相对,气氛有些诡异。
“你逗我呢?”
“你不信我?”
潘星翻了个白眼,“你是女大夫,我是卫校看不到前途的学生,你是海城来的女大夫,你见过大世面,我是平川的穷学生,我家里有一个疯子妈,傻子妹,瘸子爸,你觉得我应该信你的话吗?孟大夫,我觉得你很天真,天真得有些残忍。”
孟竹摇头。
“你对我的偏见很大,其实我没你说的那么光鲜,不过你应该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,你家庭条件很差,但你父亲依旧供你读书,卫校的女学生,前途一片光明,记住,马上就是1980年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