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拉没有注意到手下的异样。
她此刻的心思,全在远处的莉娜身上。
莉娜正在和一位贵妇交谈,不知道说了什么,那位贵妇笑得花枝乱颤。莉娜也笑了,那笑容在维拉看来,格外刺眼。
她想起当年在地下城的时候,莉娜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,跟在她身后,甜甜地叫她“维拉姐姐”。
那时候,她表面上对莉娜很好,教她剑术,陪她聊天,像真正的姐妹一样。
但那只是任务。
她的任务就是监视莉娜,等待时机。
后来时机到了,她毫不犹豫地翻脸,带着人追杀莉娜。
她记得莉娜当时的眼神,里面有震惊,不解,然后是深深的绝望。
那个眼神,她偶尔会想起来,但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在地下城,这就是生存法则。你不杀别人,别人就会杀你。
可莉娜偏偏活下来了。
不仅活下来,还活得这么好。
维拉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酒液滑过喉咙,火辣辣的,但压不住心里的烦躁。
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,刚才永夜神君离开时,目光从她身上扫过。
只是一瞬间,但维拉感觉到了。
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,和看别人没什么不同。
平静的,疏离的,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。
没有厌恶,没有警惕,也没有……别的什么。
维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。
她在心里告诉自己:我只是在评估目标。
永夜神君是圣光教廷要杀的人,也是卓尔精灵要利用的人。了解他的一切,包括他的性格、他的喜好、他的弱点,是她的任务。
至于他长得好看不好看……
那只是顺便的。
对,顺便的。
维拉放下酒杯,对身边的手下说:“都吃饱了吗?”
手下们连忙点头。
“那回去吧。”维拉站起身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带着手下离开宴会厅,走出神殿。
夜风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腥味。
维拉深吸一口气,感觉心里的烦躁消散了一些。
远处,黑暗的永夜神殿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那个男人就在那里。
维拉收回目光,大步向贵宾区走去。
身后,艾琳娜默默跟着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大人,您在想什么,我大概能猜到。
但您不知道的是,我也在想什么。
夜深了。
宴会早已结束,众人各自散去。
贵宾区的某个房间里,维拉坐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黑暗神殿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那张精致的面容上,表情复杂难辨。
她在想什么?在想那个男人?在想明天的计划?在想莉娜?
也许都有,也许都没有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远处,另一个房间里,艾琳娜也在窗前坐着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封信,那是她偷偷写的,还没有送出去。
信上写着一些东西,关于维拉的行踪,关于维拉的计划,关于维拉对永夜神君的心思。
这封信的收件人,是永夜城影杀者。
她不知道影杀者在哪里,怎么联系,但她相信,只要这封信送出去,一定会有人来找她。
到时候,她就可以……
艾琳娜收起信,嘴角微微上扬。
大人,别怪我。
在地下城,这就是生存法则。
您教我的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有夜鸟飞过,留下一串清脆的叫声。
夜深了。
永夜城的影杀者据点里,血海正坐在他那张从不离身的骨椅上。这椅子是用上古巨兽的脊椎骨做的,坐上去又硬又凉,但血海就喜欢这种感觉,这能让他时刻记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幽蓝色的魂火在他眼眶中缓缓跳动,像两颗永不熄灭的鬼火。
作为影杀者亡灵部的首领,他习惯了在夜里活动。白天太亮,晃眼睛,而且那些活人来来往往的,烦人;晚上正好,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,适合思考人生,也适合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。
此刻,他手里正拿着一封信。
信纸很精致,带着淡淡的香气,封口处还压了一朵干花,这种讲究的做派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,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三遍了。
看完第三遍,血海沉默了。
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副手:“你看看。”
副手接过信,快速浏览了一遍,然后也沉默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“这……”副手开口,语气复杂得像是吃了一只活苍蝇,“这是告密信?”
“是。”血海点头。
“告密她们自己的团长?”
“对。”
“因为什么?因为团长想勾引神君大人,她不服?”
“信上是这么说的。还说什么‘不忍看到神君大人被算计’、‘忠心于永夜帝国’之类的漂亮话。”
副手又看了一遍信,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:“我的天……”
他把信还给血海,揉着着“太阳穴”。虽然他早就没有太阳穴了,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,但习惯动作改不了,揉起来嘎吱嘎吱响。
“这帮卓尔精灵,”他说,“是不是有病?”
血海没有回答,但他跳动的魂火表明,他内心深有同感。
消息很快在影杀者据点里传开了。
一群黑影围坐在一起,开始热烈的讨论和吐槽。这是他们最喜欢的环节,每次遇到奇葩事,都要聚在一起好好说道说道。
“你们看这信了吗?”一个瘦高的影杀者举起手里的副本,清了清嗓子,“我给你们念念啊……‘维拉团长对永夜神君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,意图利用使节身份接近神君,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。我作为忠心于永夜帝国的卓尔精灵,不忍看到神君大人被算计,特此告密,愿为永夜城效犬马之劳’……”
他念完,抬头看向众人:“怎么样?够不够义正言辞?”
众人沉默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。
“忠心于永夜帝国的卓尔精灵?”有人笑得直拍大腿,拍得嘭嘭响,“她一个卓尔精灵,来永夜城才几天,就忠心上了?她认识神君大人几天?见过神君大人几次?”
“你懂什么?”另一个影杀者阴阳怪气地说,捏着嗓子学女人的声音,“这叫一见钟情,这叫弃暗投明,这叫……看上神君大人的美色了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哎,你们说,她写这信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”
“这还用问?”一个经验丰富的影杀者开口,他活了一百多年,什么奇葩没见过,“一是想借咱们的手除掉维拉,二是想攀上神君大人。至于什么‘忠心于永夜帝国’,那就是个幌子——就像妓女说‘我想你了’,其实想的是你的钱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。
“那她说的维拉对神君有想法,是真的假的?”
“这……”老影杀者想了想,“应该是真的。你没看到今天宴会上,维拉看神君的眼神吗?”
“什么眼神?我当时在盯其他人,没注意。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‘我要把你吃掉’的眼神。不对,比那个还复杂……想吃,又怕烫,又想慢慢品味,又怕被别人抢走。”
“你观察得这么仔细?”
“干咱们这行的,不观察仔细怎么行?你以为我这一百多年是白活的?”
“那你看我是什么眼神?”
“我看你是‘这傻子怎么还在问’的眼神。”
众人又笑了。
笑完之后,有人叹了口气:“这帮卓尔精灵,活得累不累啊?”
“累?”另一个影杀者冷笑,“你看她们累不累?团长想勾引神君,手下想干掉团长上位,上面还有女王派来的眼线,这哪是过日子?这是在打仗!而且是那种‘不知道谁是战友、谁是敌人’的仗。”
“我听说,”有人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“那个维拉,一直被她自己的某个手下暗中监视着。那个手下是卓尔女王直接派来的,专门盯着维拉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女王连自己的首席顾问都不信任?”
“信任?卓尔精灵知道什么叫信任吗?她们词典里就没这两个字,就算有也被她们撕下来擦屁股了。”
“那维拉知道有人在监视她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吧。她要是知道,估计早把那手下干掉了。”
“那监视她的人,知道有人在告密吗?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告密的人,知道有人在监视监视她的人吗?”
“这……”那人被绕晕了,“你搁这儿套娃呢?”
众人笑作一团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幽幽地说:“还是咱们这儿好。虽然整天跟死人打交道,但至少不用担心睡觉时被人捅刀子。”
“你确定?”旁边的人斜眼看他,“上次谁睡觉时被隔壁的亡灵吓醒,以为见了鬼?”
“那能一样吗?那是我自己吓自己!跟被人捅能比?”
“也是。自己吓自己,顶多尿裤子;被人捅,那是真没命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直白?”
众人又笑了。
血海坐在一旁,听着手下们的吐槽,魂火微微跳动。
他虽然没说话,但心里也在感慨。
卓尔精灵这个种族,实力强大,天赋异禀,按说早该统治半个大陆了。可他们偏偏窝在地下城里,几千年都出不来。
为什么?
内耗太严重了。
你算计我,我算计你,谁都不信任谁,谁都想干掉谁上位。今天你是团长,明天可能就被手下卖了;今天你是女王,明天可能就被女儿毒死了。
这样的种族,能强大就怪了。
血海摇摇头,收回思绪。
“行了,”他开口,“别光顾着笑。正事要紧。”
众人安静下来,看向他。
“这份情报,”血海举起信,“要禀报神君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