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萨斯靠在车壁上,掀开车帘往外看。队伍拉得很长,一千三百多人像一条蜿蜒的长蛇,在红色的土地上缓缓向南蠕动。
老人们拄着木棍,妇人们抱着孩子,青壮们背着破旧的行囊,孩子们在队伍里跑来跑去,被大人呵斥着拽回来。
阳光很好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“莫大哥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,安丽那张小脸凑了过来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,“还有多远啊?快到了吗?”
这丫头已经问了八遍了。
莫萨斯忍住笑,故作严肃道:“快了快了,再走十里地就到。”
“十里地是多少?”
“就是……”莫萨斯想了想,“你以前在森林里,从你们的窝棚走到打劫我的那条路,要走多久?”
安丽认真想了想:“小半个时辰吧。”
“那差不多要再走二十个那么远。”
安丽的脸垮了下来:“啊?还要那么久啊?”
老昆塔在前面赶车,闻言哈哈大笑:“小丫头,你这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!永夜城又跑不了,急什么?”
安丽撅了撅嘴,不甘心地缩回脑袋,过了一会儿又把脑袋探进来:“莫大哥,你说的那个永夜城,真的有那么好吗?”
莫萨斯看着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梦中见到永夜神君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的自己,也是这样的眼神吧,迷茫中带着渴望,渴望中又藏着几分不敢相信。
“比你想象的还要好。”他说。
“那……那里的人会不会嫌弃我们?”安丽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们是弃民,从小人家就说我们是脏的、臭的、不吉利的……”
莫萨斯看着她,认真道:“安丽,你这一路上看到那些巡逻的士兵了吗?”
安丽点点头。
“他们看你们的眼神是什么样的?”
安丽愣了一下,仔细回想起来。
这一路上,他们经过了好几个永夜帝国的巡逻哨卡。每次那些士兵看见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,都没有露出她熟悉的那种厌恶和嫌弃。
没有捂鼻子,没有皱眉,没有挥手赶人。有的只是好奇,有的甚至还会冲他们点点头,笑一笑。
有一次,一个年轻士兵还主动递水囊给一个走累了的老奶奶,老奶奶不敢接,那士兵就把水囊塞进她手里,笑着说:“喝吧,前面还有二十里地呢,别渴着。”
安丽当时愣了好久。
她长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当兵的会对弃民笑。
“他们……”安丽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他们好像……不怕我们脏。”
莫萨斯笑了:“因为他们眼里,你不是‘弃民’,你是‘新来的子民’。”
安丽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再抬起头时,她的眼眶有些红,但脸上挂着笑:“莫大哥,你骗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到了永夜帝国,就能活得有尊严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现在还没到呢,我就觉得……觉得被人当人看了。”
莫萨斯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揉了揉她那头乱糟糟的短发。
安丽“哎呦”一声,捂着脑袋瞪他,却怎么也凶不起来。
老昆塔在前面哈哈大笑:“小子,等进了城,洗个澡换身衣服,保管你比现在好看十倍!”
安丽低头看看自己那身破破烂烂的男装,补丁摞补丁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脸上不由得一红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莫萨斯:“莫大哥,你说城里的人会不会笑话我穿成这样?”
莫萨斯认真打量了她一番,摸着下巴道:“唔,你这个造型嘛……怎么说呢,很有特色。”
“什么特色?”
“野人风。”莫萨斯一本正经道,“现在大陆上贵族圈子里可流行这个了,叫什么来着……对,‘回归自然’。你这身打扮,拿到永夜城的贵族沙龙里,保准能引领潮流。”
安丽愣愣地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老昆塔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:“莫先生,您可别逗她了,这孩子脑子转不过来,真信了怎么办!”
安丽这才反应过来,气得脸都红了,冲着莫萨斯挥拳头:“你骗我!”
莫萨斯笑着躲开:“我可没骗你,真的流行,就流行你这样的——头发像鸟窝,脸上三道灰,衣服上十七八个洞,这叫‘丛林贵族风’!”
“你还说!”
一老一少在马车里闹成一团,笑声洒了一路。
忽然,老昆塔的马车停了。
“莫先生,”老昆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,“您看。”
莫萨斯掀开车帘,顺着老昆塔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然后,他也愣住了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一座巨大的城池巍然矗立。
城墙是纯黑色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高得几乎望不到顶。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一座高耸的魔法符文塔,塔尖上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,像一颗颗永不熄灭的星辰。
那些符文塔之间,隐约可见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弧流转,那是护城魔法阵运转时逸散的能量。
城墙后面,是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:有的高耸入云,有的错落有致,有的圆顶如穹窿,有的尖塔如利剑。
无数旗帜在风中飘扬,旗帜上是那黑色的六翼堕落天使。
整个城池就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兽,沉默、威严、深不可测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永夜城?”安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颤抖得厉害。
莫萨斯没有回答,因为他自己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。
虽然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,但真正亲眼看到这座城,才知道梦境根本无法还原其万一。
老昆塔倒是见过世面的,笑着甩了个响鞭:“怎么样,小丫头,没白来吧?”
安丽呆呆地望着那座城,忽然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莫萨斯吓了一跳:“怎么了?”
安丽抹着眼泪,抽抽噎噎道:“我……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森林里当野人……我没想到……没想到能见到这么好看的地方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莫萨斯哭笑不得,正要安慰她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。
他抬头望去,只见两个黑点从天边迅速逼近,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
那是两只巨大的飞龙。
毒液飞龙——永夜帝国的空中坐骑,体型庞大,通体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,背上的骑手穿着黑色长袍,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两只飞龙在队伍上空盘旋了一圈,缓缓降落。
地面被巨龙的爪子抓出几道深深的沟痕,尘土飞扬。
众人吓得连连后退,有几个胆小的孩子直接躲进了母亲怀里。
等尘土散去,两个骑手从龙背上跳下来。
一个是老者,须发皆白,脸上皱纹如刀刻,身上的黑色大祭司袍穿得一丝不苟,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黑色宝石的法杖,整个人透着股严肃古板的气息。
另一个是中年人,颧骨高耸,手里握着一根白骨法杖,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宝石,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。
老者一落地,就指着中年人的鼻子开骂:“阿骨力!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
中年人阿骨力祭司慢悠悠地把骨杖往肩膀上一扛,嬉皮笑脸道:“索里老哥,这话说的,路又不是你家的,我怎么就不能来了?”
“这是我负责的片区!”索里祭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“我收到消息说有迷失的羔羊前来投奔,专程赶来迎接,你跟来干什么?抢功劳?”
“抢功劳?”阿骨力一脸冤枉,“索里老哥,你这话可就伤人心了。我这不是看你年纪大了,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,特意来帮忙的嘛!”
“放屁!”索里祭司法杖往地上一顿,“你去年抢我三十七个信徒,前年抢我五十二个,现在又抢我……”
“哎哎哎,老哥,这账可不能这么算,”阿骨力连忙打断他,“信徒是自愿选择跟随哪位祭司的,怎么能叫抢呢?”
“你提前三天跑到我片区门口堵人,还不是抢?”
“那叫提前布局!”
“你给人发双倍圣水!”
“那叫提升福利!”
“你还说你那边房子比我这边的宽敞!”
“那叫改善居住条件!”
两个祭司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一千三百多号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安丽悄悄拉了拉莫萨斯的袖子,压低声音问:“莫大哥,这两个……真的是祭司?”
莫萨斯忍着笑,点点头:“对,永夜神君座下十二主祭司团里的两位,索里祭司和阿骨力祭司。”
安丽看看那两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,再看看周围那些一脸习以为常的永夜士兵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他们……一直都这样吗?”
“据说是的。”莫萨斯一本正经道,“据说两人从进主祭司团那天就开始吵,吵了这么久了,还没吵完。”
安丽:“……”
这永夜帝国,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两个祭司吵得正欢,忽然同时停下,齐刷刷看向那支一千三百多人的队伍。
四只眼睛一起放光。
那光,安丽很熟悉——就像森林里的狼看见猎物时的眼神。
只不过,这俩老头看的是人。
这么多!”索里祭司激动得胡子直颤,“这得有……得上千了吧?”
阿骨力已经在掰手指头了:“一千、一千一、一千二……发了发了,这一波血赚!”
索里祭司反应过来,立刻变脸,换上一副慈祥的笑容,拄着法杖朝人群走去:“各位亲爱的迷途羔羊,欢迎来到永夜帝国!我是索里祭司,主祭司团资历最老、威望最高、信徒最多的祭司!跟着我,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!”
阿骨力一个箭步冲上去,挡在索里面前,脸上堆满了笑:“各位别听他的,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,经常忘了给信徒发福利。跟着我阿骨力,待遇翻倍,圣水管够,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补贴!”
“你胡说!”索里气得直跺脚,“我什么时候少发过福利?”
“去年第三批来的那拨人,你说好每人发三瓶圣水,结果只发了两瓶,那瓶呢?”
“那……那是因为库存不够!”
“库存不够就是能力问题!”阿骨力理直气壮,“我这边从来库存充足!”
眼看着又要吵起来,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接待队伍里挤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