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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岭,层山叠嶂,万壑沉幽。

山间常年不散的瘴雾今日稍稍褪去,只余下一层轻薄的朦胧烟气,缠绕在千山万岭的腰脊之间。

晨光穿破厚重的云层,细碎地洒落在连绵无尽的原始山林之上,照在黝黑的腐叶、苍劲的古木、盘绕的老藤之间,将整片蛮荒大地衬得辽阔苍茫,又带着一股亘古不变的死寂与苍凉。

一座临江拔起的青石高岗之上,洛阳独立临风。

山风猎猎,卷起他肩头的战袍衣角,拂动他鬓边发丝。他一身银白战甲尚未卸去,甲胄纹路被晨光打磨得冷亮锋利,身姿挺拔如松,立于整片南岭山川的最高处,俯瞰万里蛮荒。

脚下是沟壑纵横、险隘密布的南岭群山,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山林向远方眺望,目之所及,尽是南蛮世代生息的疆土。

散落于山谷坪地、河畔台地的无数蛮民村落星罗棋布,低矮破败的草棚泥屋密密麻麻散落山野,零零星星的炊烟缓慢升腾、消散在瘴风之中,那是千万底层贱民苟活求生的居所。

而在更远的山河要道、险山隘口、水源丰沛之地,一座座夯土城寨、石垒要塞依山而建、扼守四方,墙体厚重粗粝,寨墙之上立着蛮族的图腾旗帜,高高飘扬,肃穆霸道。

村落卑微如蝼蚁,城寨雄踞如虎踞。

一卑一贵,一弱一强,鲜明对立的景象,正是南蛮千年阶级秩序最直观的写照。

洛阳静静伫立高岗,眼底收纳着整片南疆山河,心中翻涌着昨夜中军大帐彻夜商议、全员定鼎的全新战略决议。

昨夜通宵议事,全军文武摒弃千年平蛮旧法,敲定强攻立威、攻心破局的双线国策,废杀伐蛮力之旧途,开分化民心、颠覆根基之新局。

所有战术部署、人员调配、行进路线、策反章程、攻坚目标,尽数落定、成册、传令全军。

今日天刚破晓,南征数万大军,便已谨遵帅令,正式拔营开拔。

顺着高岗延伸的平坦山道望去,浩荡的大华铁军正缓缓向前推进。

铁甲洪流绵延数里,旌旗如云、甲光映日,猩红的“华”字帅旗在山风之中烈烈作响,威震蛮荒。

前排重甲步兵披坚执锐、步伐沉稳,阵列规整、肃杀井然;中路长枪兵、弓弩手层层列阵,器械精良、士气高昂。

后方辎重车队绵延不绝,粮草、军械、帐篷、药剂有序行进,源源不断为大军征战南疆托底。

数万将士踏山道、越溪谷、穿林莽,向着既定的南蛮薄弱城寨稳步进发。

前路是从未彻底征服的蛮荒险地,是世代反复作乱的南疆祸源,也是大华决意要彻底改写格局的百年棋局。

主力大军之外,另有两支特殊队伍,同步奔赴各自的战场。

一路是全军精选的情报斥候小队。他们脱去重甲、换着便衣,舍弃大军规整阵型,化整为零、三五成队,悄无声息散入南岭密林深处。

人人熟稔潜行、追踪、探敌、反侦之术,身负探查蛮部布防、监控贵族动向、搜集各地民情、锁定敌援路线的重任,如暗刃入林,隐匿于山河阴影之中,为整场大战铺陈耳目、掌控先机。

另一路,是洛阳亲自敲定组建的民心策反安抚队。队伍以沉稳文士、善辩参军、体恤民情的文职官吏为主,辅以少量精锐亲兵护卫,不带杀伐戾气,只携粮药、善意与开化之理。

他们避开主力进军的主战路线,分赴各个底层贱民聚居山谷、受压迫弱势部族村落,深入南蛮统治最底层、最阴暗、最被忽视的角落,开启一场无声的攻心之战。

武师攻城掠地,文士收揽民心。

一明一暗,一刚一柔,一武一文,双线并行,双局同开。

洛阳静静俯瞰着这一切,眼底风起云涌,心中感慨万千。

秋风萧瑟,吹动满山林木簌簌作响,也吹乱了他心中沉淀的千钧思绪。

世人只看大华南征军势大滔天、兵锋强盛,只道是王朝雄师出征、征伐蛮夷、开疆拓土,风光无限、威势赫赫。

唯有他自己清楚,今日这一场看似顺势而为的南征改制之战,根本不是一场稳操胜券的征伐,而是一场压上大华国运、赌上王朝未来的惊天豪赌。

今日所有布局、所有改革、所有战术、所有人心博弈,步步皆是险棋,招招皆是孤注一掷。

他赌的第一件事,是赌南蛮千年压迫之下,底层万民心中尚存怨怼、尚存生机、尚存反抗之心。

世人皆以为南蛮部族抱团一体、蛮民愚昧至死、天命入心、无可教化。

可洛阳深知,千万贱民世代受压、世代为奴、世代被欺,看似麻木顺从,实则心底积压千年愤懑。他们不是甘愿为奴,是无人救赎。

不是天生愚钝,是被锁心智,不是忠于蛮部,是别无选择。

他赌,只要大华破开神权谎言、打碎天命桎梏、给予生路、给予尊严、给予希望,这群被奴役千年的底层之人,必然会挣脱枷锁、背弃旧主、自发颠覆南蛮现有统治。

若赌错,贱民根深蒂固畏惧神权、畏惧贵族、不敢反抗、不愿合作,所有攻心策反、分化内乱的柔术策略尽数作废。

新战略全盘崩塌,大军进退失据,耗时耗力、空耗粮草、徒损兵卒,彻底陷入被动僵局。

他赌的第二件事,是赌北疆北邙部族此刻按兵不动、不敢趁虚南下。

大华举国兵力有限,此次南征,抽调南疆、中原大量精锐主力,国内腹地兵力空虚,北疆防线战力大幅削弱。

北邙部族盘踞北方草原多年,兵强马壮、野心勃勃,常年虎视大华北疆边境,每每大华对外征战、兵力外放之时,便会伺机侵扰、劫掠边境、蚕食疆土。

如今大华数万精锐深陷南岭蛮境,远离故土、孤悬南疆,正是北邙南下入侵的最佳时机。

洛阳赌,北邙尚未摸清大华真实战力,不敢贸然发动举国大战;赌其内部部族纷争、权力制衡,暂无统一南下侵边的魄力与时机。

赌北疆暂时安稳,不会在大华最关键的时刻捅下致命一刀。

一旦北邙兴兵南下,北疆告急、国门洞开,大华将陷入南北双线作战、腹背受敌、首尾不能相顾的绝境。

国库粮草双向消耗,兵力南北拆分疲于奔命,王朝瞬间陷入危局。

他赌的第三件事,是赌北方大周镇北王夺嫡之争,最终必然成功。

大周与大华比邻而立,国力强盛、疆域辽阔,一直是大华北方最大的制衡隐患。大周皇室夺嫡内乱已久,诸王争权、朝堂动荡、兵权分裂、朝野混乱。

镇北王手握北疆重兵,勇武善战、权谋深沉,是夺嫡热门,也是最具实力掌控大周权柄之人。

洛阳深知,大周内乱,大华方可安身。

若是大周太子坐稳储位、掌控朝堂,必然会迅速整合国内力量,休养生息、整军备战,届时第一个目标便是伺机蚕食大华疆土、制衡大华发展。

唯有镇北王夺嫡成功、执掌大周权柄,大周方才会继续陷入权力洗牌、内部整顿、派系清算的内乱过渡期,无暇对外兴兵、无暇制衡大华、无暇干涉南疆战局。

他赌镇北王胜,赌大周持续内乱、无力东顾、无暇南窥,为大华南征彻底平定南疆,争取最宝贵的窗口期。

四层豪赌,层层相扣、环环相生,牵一发而动全身,系国运于一线。

“此战若成。”

南疆千年边患彻底根除,南蛮神权愚民体系彻底崩塌,阶级奴役制度彻底消亡。

南岭万里蛮荒疆土尽数纳入大华版图,纳入大华文脉教化之下。

大华将彻底解除南方百年隐患,南疆再无岁岁战乱、年年寇边,从此南疆安定、山河稳固、万民归心。王朝南疆疆域大幅扩张,粮产充盈、资源广蓄,国力稳步暴涨,南北边境安稳无忧,换来大华绵延百年盛世基业。

“此战若败。”

四层赌局全盘落空,双线战略彻底崩盘。

南蛮内乱不成、反而各部抱团死战,大华孤军深陷蛮境、进退无路、粮草断绝、援兵不济、全军深陷死地。

北疆北邙顺势南下入侵,大周新主坐稳朝堂、挥兵东进,南北两大强敌同时压境。

大华精锐主力折损殆尽、国库空耗虚空、边疆全线溃败、国土层层被蚕食、民心士气彻底崩塌。

届时,内无精兵良将、外有强敌环伺、南无安稳疆土、北无屏障可依,大华堂堂中原正统王朝,将彻底沦为周边列国任意欺凌、肆意瓜分的肥肉,王朝基业摇摇欲坠,百年国运一朝倾覆。

山风浩荡,吹遍千山,也吹彻了洛阳的五脏六腑。

他立于高岗之巅,望着脚下浩荡出征的铁血大军,望着奔赴暗场的文武队伍,望着远方沉默死寂的南蛮山河,心中千斤重担压身,五味杂陈。

此战,无退路、无后路、无试错之机。

赢,则百年太平、王朝鼎盛。输,则国本动摇、万劫不复。

所有人只看到他调兵遣将、运筹帷幄的从容镇定,只有他自己知晓,每一步落子,皆是以身托国、以命赌运,以一身权谋胆魄,扛起整个大华王朝的未来兴衰。

群山静默,长风浩荡。

洛阳缓缓收紧五指,眼底所有感慨尽数沉淀,只余下极致的冷静、深沉的决绝与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
国运在此一战,兴衰在此一赌。

从今日大军开拔的这一刻起,他便要亲手颠覆南疆千年旧局,为大华,搏一个万世永安的锦绣前程。

第一部

飘渺王朝

完结。